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23:27:18

随着比赛日期临近,公寓里的气氛也日渐紧绷。但这种紧绷,并非源于压抑,而是一种目标明确的、蓄势待发的专注。

顾淮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处理工作之余,似乎也在安排着什么。知南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练习中。那晚琴房短暂的暧昧插曲后,顾淮没有再有过类似的亲近举动,他恢复了那种专业而冷静的指导者姿态,每晚检查她的练习成果,精准地指出问题,提出改进意见。

只是,他停留在琴房的时间,似乎比之前长了一些。有时,他并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那张舒适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或平板,安静地陪着她练习。偶尔在她弹奏到情感充沛的段落时,他会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过来,那眼神复杂难明,仿佛在欣赏,在评估,又仿佛透过琴声,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种无声的陪伴,奇异地让知南感到安心。仿佛他不是监工,而是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这天下午,顾淮带她去了比赛的音乐厅进行第一次实地彩排。

音乐厅气势恢宏,高高的穹顶,暗红色的丝绒座椅,巨大的管风琴沉默地矗立在舞台后方。空旷的观众席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束舞台灯亮着,照亮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走在光洁如镜的舞台上,看着下方层层叠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观众席,知南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紧张。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害怕?”顾淮走在她身侧,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知南诚实地点点头:“这里……好大。”

“再大的舞台,也只有一架钢琴。”顾淮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你只需要面对它,就像在琴房里一样。”

他走到钢琴边,示意她坐下。“试试手感,熟悉一下音响效果。这里的声场和老宅、公寓都不同。”

知南深吸一口气,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触碰琴键,音色果然更加洪亮饱满,共鸣极佳。她试着弹了几个音阶,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她开始弹奏比赛曲目。起初,声音有些发飘,气息不稳,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单薄。但渐渐地,她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忽略空旷带来的恐惧,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和乐谱上。

顾淮站在舞台侧面,双臂环胸,安静地听着。他的身影在舞台灯光的边缘,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袅袅消散。

“怎么样?”知南有些忐忑地问。

“中段抒情部分的强弱对比可以再鲜明一些,这里的声场会吃掉一部分细节。”顾淮走过来,站在钢琴旁,手指在谱子上点了点,“结尾部分的踏板,可以放得更干净利落,这里的回声足够,不需要过多的延音。”

他的意见依然专业而犀利。知南认真记下。

“再弹一次,注意我说的这两点。”顾淮退开几步,示意她继续。

第二次弹奏,知南感觉好了一些,对舞台和钢琴的陌生感减弱了,更能投入音乐本身。当她投入到那个肖邦构筑的、忧郁而优美的世界里时,外界的空旷和压力似乎暂时消失了。

彩排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走出音乐厅,傍晚的凉风吹来,知南才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感觉好些了?”坐进车里,顾淮问道。

“嗯。”知南点头,“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顾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门面雅致的甜品店。顾淮忽然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下车。”他说。

“嗯?”知南不明所以。

“买点东西。”顾淮已经解开安全带。

知南只好跟着下车。甜品店里香气馥郁,暖黄的灯光下,各式精致的蛋糕和点心陈列在玻璃柜里,令人食指大动。

顾淮显然不是常客,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对店员说:“要一份栗子蒙布朗,少糖。打包。”

栗子蒙布朗?知南有些诧异。这是她小时候很喜欢的一款法式甜品,栗子泥的香甜和奶油的绵密结合得恰到好处。但自从父母去世后,她就再也没吃过,甚至很少想起。

他怎么会知道?还是巧合?

店员很快打包好。顾淮接过精致的纸盒,付了钱,转身递给知南。

“给你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赛前补充点糖分,但别吃太多,影响状态。”

知南愣愣地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纸盒,指尖触及纸盒边缘,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颤音。

“谢谢……小叔。”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顾淮“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吧。”

回到公寓,知南打开纸盒,那份栗子蒙布朗做得极其精致,栗子泥挤成细丝,宛如秋日山林,顶上缀着一颗金黄的糖渍栗子。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熟悉又陌生的香甜味道在舌尖化开,温暖而妥帖。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那点因为比赛和顾淮而生的纷乱情绪,似乎也被这甜美的滋味暂时安抚了。

晚上练习前,顾淮来到琴房,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看看。”他将盒子放在钢琴上。

知南疑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极其简约的设计,只是一根极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切割完美、澄澈剔透的月光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朦胧的蓝白色光泽,像凝结的一小片月色。

“这是……”

“比赛那天戴。”顾淮语气平常,仿佛送的只是一支普通的笔,“月光石,据说能安抚情绪,带来灵感。”他顿了顿,补充道,“戴着它,就像戴着我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移开,“……祝福。”

我的祝福。

这句话,比项链本身更让知南心悸。她看着盒子里那枚光华内敛的宝石,指尖轻轻触碰,微凉润泽。

“太贵重了,我……”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给你的,就拿着。”顾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试试看。”

知南犹豫了一下,拿起项链。链扣很精巧,她试了几次都没能自己扣上。

顾淮走了过来。“我来。”

他站到她身后,接过项链的两端。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微凉的指尖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气息从身后笼罩下来,清冽而强大。

他动作很稳,很快扣好了项链。月光石坠子恰好落在她锁骨中间偏下的位置,微微的凉意贴着皮肤。

“好了。”顾淮退开一步,目光落在她颈间。细链和月光石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白皙,宝石柔和的光泽与她干净的气质相得益彰。

“很适合你。”他评价道,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知南抬手,轻轻抚摸着那颗微凉的宝石,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一片柔软。这是他送的……祝福。

“谢谢小叔。”她再次道谢,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触动。

顾淮没再说什么,示意她开始练习。

那晚的练习,知南感觉格外顺畅。指尖流淌出的音符,似乎也带上了月光石般的柔润光泽。顾淮依旧坐在沙发上,偶尔抬眼看她,目光在她颈间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平时更长一些。

比赛前夜。

知南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紧张、期待、不安……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反侧。月光石项链放在枕边,在夜色里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她想起白天的最后一次彩排,想起顾淮冷静的指导,想起那盒栗子蒙布朗,想起他为自己戴上项链时,指尖的温度和后颈轻柔的触碰……

心绪纷乱如麻。

忽然,房门被轻轻敲响。

“知南,睡了吗?”是顾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温和。

知南的心跳漏了一拍。“还……还没。”

门被推开,顾淮走了进来。他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走到床边。他换了深色的睡衣,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紧张?”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有点。”知南小声承认,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顾淮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力道适中,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

“不用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练习得很充分,没有问题。”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明天,我会在台下看着你。”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需要看着你的钢琴,想着你的音乐。其他的,都不用管。”

有我在。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知南却从他的话语和握着她手的力度中,清晰地感受到了。

黑暗中,他的气息很近,掌心温暖。那些紧张和不安,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不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

顾淮又握了她的手一会儿,然后松开,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好好休息,明天是你的舞台。”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叔。”知南忽然开口叫住他。

顾淮停下脚步,回头。

知南在黑暗中,鼓起勇气,轻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的指导,谢谢你的保护,谢谢你的……栗子蒙布朗和月光石。谢谢你,此刻的安抚。

顾淮在门口静立了片刻,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

“晚安,知南。”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柔和。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知南握紧了枕边的月光石,将它贴在胸口。微凉的宝石很快被她的体温焐热,仿佛真的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纷乱的焦虑,而是顾淮沉稳的声音,和他掌心残留的温度。

明天。

她的舞台。

有他在台下。

这个认知,让她在紧张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隐隐的、难以言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