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突发火灾,为了救一双儿女,老公死在火场,我重度烧伤。
心理和肉体的双重痛苦让我得了重度抑郁症,无数次想要一死了之。
儿女为此收起家里所有危险物品,抱着我泣不成声。
“妈,我们已经没有爸爸了,不能再没有你,你别扔下我们好不好?”
哪怕他们被高昂的治疗费压的喘不过气来,也还要安慰我会好起来的。
直到那天,儿子对着一张女孩照片发呆,我问了一句。
“你喜欢她吗?”
他突然将客厅砸的一片狼藉,崩溃大吼。
“因为有你这样的妈,我连一点未来都看不到,敢喜欢她吗?”
“当年你要是和爸一样死在火灾里多好。”
通宵工作的女儿刚好下班回家,也麻木开口。
“我宁愿当年你们没有救我,让我死在火灾里。”
我沉默着回了卧室。
拿出那枚严重变形的金戒指放进嘴巴。
他们说的对,我应该去死,让他们去过自己的人生。
1、
屋子里的消毒水气味浓的让人窒息。
两人控诉过后,空气安静的只剩下了江明耀如困兽一般的剧烈喘息。
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下钉在我的心间,疼的让我发颤。
“有你这样的妈,我敢喜欢她吗?”
“你为什么不像爸一样死在那场大火里?”
“我宁愿当初死在那场大火里的是我。”
这些话不断在我脑海里回响,最终汇聚成一个事实。
我就是个累赘。
为了给我赚治疗费,明耀明明学习成绩不错,却还是放弃了上大学,不眠不休的打工。
明月这么一个喜欢安静的内向孩子,也硬着头皮去做了销售,经常为了一个单子,喝酒喝到胃出血。
我不能再拖累他们了,真的不能了。
毕竟我现在是连顿饭都给他们做不了,还会因为抑郁症发作给他们带来负面情绪的拖油瓶。
我挪动着脚步回了卧室,打开抽屉拿出婚戒。
是一枚金戒指,是从我亡夫手指上取下来的,已经严重变形了。
是个适合的自杀工具。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去死吧,只要死了,两个孩子就能去过自己的人生了。
明耀可以不用再不眠不休的工作,去和喜欢的姑娘表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明月可以不用再忍受同事和上司的欺凌,去做自己喜欢的做的事儿。
我也终于可以去陪陈峰了,不用再让他一个人在那边孤单。
我看着手里的金戒指,只觉得金属的温度冰凉的有些刺骨。
我握着金戒指,转身将被子和枕头整理好,然后躺了上去。
我不能把场面弄的太难看。
两个孩子很胆小的,一开始看到我这张被烧到面目全非的脸,还让他们做噩梦了。
这次不能再吓到他们了。
接着抬手把床头的小卡片翻到有睡眠标志的那一张。
因为重度烧伤,皮肤全都没有了,伤口迟迟愈合不了,我每天都在忍受疼痛,很难入睡。
所以为了能在我好不容易能睡着的时候不被打扰,他们就弄了这个。
是擅长绘画的女儿亲手画的,她画的那么好看,那么可爱。
可她画的时候,却是那么悲伤。
因为她除了这种时候,再也没时间拿起画笔了。
他们进卧室的时候看到这个,一直紧绷的神经,大概就会放松下来了。
然后获得一段难得的,独自休息的时间。
我缠满绷带的手指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可爱的图案。
然后将手心变了形的金戒指塞进嘴巴里。
用力咽了下去。
金戒指锋利的棱角划过食道,血腥味涌上口腔,我又用力压了下去。
疼痛顺着食道往下蔓延,可我却不觉得难捱。
毕竟这点疼痛比起我这么多年来日夜忍受,算不得什么。
我躺在床上,意识开始慢慢模糊。
眼前仿佛出现了江峰的样子,笑着朝我伸手。
“阿瑶,我来接你了。”
我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泪水从眼尾滑落。
我再也不用拖累两个孩子,也终于能跟你团聚了。
恍惚间,我闻到屋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淡了些。
想来这种令人窒息的味道,很快就会彻底消散了。
而我的孩子,将会有新的人生。
2、
意识回笼的时候,我正站在床边。
缠绕进灵魂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见了,整个人都像是焕发了新生一样。
可我很清楚,自己已经死了。
原来死亡真的并不痛苦。
我看着床上的自己,浑身缠满了绷带,蜷缩在被子里,像一个见不得光怪物。
但也没有因为死亡变的更加丑陋。
这样就很好,不会吓到两个孩子。
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两个孩子在门口焦躁的来回踱步。
最终,明月轻声开了口。
“妈?”
她没听到我回应,可能是觉得我被刚刚的话伤到了,所以才没有回应的。
她和明耀对视了一眼,两人疲惫的靠着门坐下,给我道歉。
“妈,抱歉,我们就是......太累了,才会口不择言。”
明耀也说。
“对,妈,我们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他的语气带着懊恼和后悔。
他们两兄妹见我还是没回应,更加后悔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他们缓缓靠在了一起,如同互相取暖的小兽,
我心疼的想要抱抱他们,却忘了自己已经死了。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啊,我不再是他们的拖累,也没办法再给他们一点安慰。
明耀低垂着头再次开口。
“妈,其实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怪自己太没用了。”
“不过就是被人羞辱几句而已,忍一忍就能过去了,却要动手打人。”
“不仅被辞退没拿到钱,还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了脸。”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所以在你开口问我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把你当成了出气筒。”
“你别怪我好不好?”
他像是为了证明,真的没有想要放弃我一样。
从裤兜里拿出一支药膏。
我认识,叫什么细胞生长因子,可以让烧伤愈合的很快。
但很贵,三千块钱一支。
明耀说。
“妈,看,我给你买个效果很好的药膏,用了你就再也不用每晚都那么疼了。”
“我让明月现在就进去给你涂上好不好?”
卧室没有传出任何回应。
明月将脑袋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
“妈,你是不是对我们失望了?”
“明明让我受气的公司的无良老板,可我却不敢找他要说法,只能对着妈你撒气。”
“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们马上就能攒够钱送你到大医院做治疗,去植皮,然后你就再也不用每天都那么痛了。”
“我们还可以攒很多很多钱,换个大房子,种满你喜欢的花花草草......”
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泣不成声了。
“妈,不管再苦再累,我们都会治好你的。”
我想说,我怎么会对他们失望呢?相反,我为有他们这样的孩子骄傲。
都是因为我拖累他们,才会让他们这么痛苦的。
但没关系,以后不会了。
他们从现在开始,就可以攒买大房子的钱了。
可我知道,他们听不到我说的话了。
他们两人依偎在一起,不断的责备着自己,不断的和我道歉。
浓重的疲惫让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眼下的黑眼圈表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睡上一个好觉了。
我心如刀绞,他们已经很努力,根本没有错的,怎么能怪自己。
就在两人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明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恐慌的抓住明耀的胳膊。
“哥......妈会不会,又想不开了......”
同样昏昏欲睡的明耀一瞬间就清醒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就推开了房间的门。
3、
两人看到我蜷缩在被子里,快步冲到床边想要确认什么。
却看到床头的卡片。
明耀当即一把抓住了明月伸向我的手,屏着呼吸摇了摇头。
然后两人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重新关上门之后,两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去。
明耀呼出一口浊气来,扯了扯嘴角。
“妈好不容易能睡个觉,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睡着了也好,这样就不用因为我们说的那些难听话难受了。
接着他又满脸疲惫的对明月说。
“你也趁现在休息一会儿吧,一会儿又要上班了。”
他们没有再确认我的情况。
因为他们知道我能睡着一次很不容易。
所以也就不知道,我其实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两人怕吵醒我,干脆没有开火做饭。
而是翻找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干硬面包充饥。
从包装带上的生产日期来看,已经过期好几天了。
但因为没有霉点,两人也就没管,直接塞进了嘴巴里。
也就休息了一小时,两人又准备出门工作了。
明耀把那只药膏放在了桌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妈,药膏放桌上了,醒来的时候可以涂一下,不方面的话,等下午明月回来帮你弄。”
发完之后,两人就出门上班了。
我内心一片酸涩。
他不知道,这药,我已经用不上了。
没过多久,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明耀和明月,而是照片上的那个姑娘。
他还带了两个男人。
女孩捏着鼻子,嫌弃的在客厅看了一圈。
对身后的两个男人说。
“真是的,要不是你们非要看江明耀他妈有多丑,我才不乐意搭理他骗他钥匙呢。”
她这踢一脚,那踹一脚,最终带着两个男人打开了我的卧室门。
“在这呢!”
“噫,包的像个木乃伊一样,真吓人。”
她拔高了声音。
“喂,醒醒,你就是江明耀的那个妈吧?”
见我没动静,她猛然推了我一把。
“啧,没听见我说话吗?还是知道自己丑装死不敢见人?”
见我还是没反应,她端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就往床上泼。
“起来!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有多丑!”
床上的我一动不动。
她有些不耐烦了。
“嘿!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大概是觉得我真是故意装死不理她的,开始破口大骂。
“就你这鬼样子,装死有什么用?你还不如真去死呢!”
“也就江明耀这种蠢货才会为了给你赚点治疗费跟条狗一样给人下跪都愿意了。”
听着这些话,我又气又急。
明耀那么喜欢她,她怎么能那么羞辱明耀!
她骂了半天见我依然没动静,恼怒往我身上淬了一口唾沫。
“你们不是想看她有多丑吗,直接把这些绷带拆了,我看她还能不能继续装死。”
两人男人胡乱的来拽我身上的绷带。
大概是还没死多久,血在他们的拉扯下渗了出来,绷带很快被染红了。
两人吓的瞬间松了手。
“要不......算了吧。”
“怂货!”
女孩骂骂咧咧的,但也还是有些心虚的带两人准备离开。
经过客厅时,她不小心把药膏撞掉了。
女孩泄愤似的一脚踩了上去。
我下意识想要阻止,但是做不到。
我流出了血泪。
明耀买这药膏,肯定吃了很多很多苦的。
明耀和明月快要下班的时候在“幸福一家人”的群里发了消息。
“妈,醒了吗?我和明月就要下班回家了。”
“我们准备今晚买了条鱼回来给你炖汤喝。”
“我记得你最爱吃鱼了。”
4、
群里有四个人,但其中一个,早在火灾过后,就再也没上过线了。
我现在也要无法上线了。
明耀没有打电话,他怕我还在睡,吵醒我。
发完消息,明耀为了能够今天能多结算那么点钱,咬着牙继续装卸沉重的货物。
已经冬天了,太阳落山后很冷。
明耀和明月是一起回来的。
穿的都很单薄,手里拎着一条小小的鱼。
还有一些菜市场捡的菜叶。
烂掉的部分明月已经给处理掉了,所以只是看着有些发蔫。
两人的脚步声有些沉重和缓慢,透着浓浓的疲惫。
明耀打开门的时候试探着叫了一声。
“妈?”
他的语气透着小心翼翼,害怕我还在生他们的气。
他们认为我肯定醒了。
因为就算是我好不容易睡着了,也睡不了太久的。
可打开门后,屋子里一片漆黑,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儿声响。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和明月对视了一眼,连忙打开了灯。
在看到桌上的药膏不见了之后。
他松了口气,以为是我已经拿回房间用过了。
他让明月拿着菜进了厨房,自己走向我的卧室。
却在经过桌边的时候,看到了地上那支药膏。
盖子被踩掉了,膏体被踩了出来,全都被污染的不能用了。
明耀捂住脸,蹲在地上,有些无助。
“妈好像,还在生我们的气。”
正在做饭的明月动作一顿,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因为她也说了伤人的话。
半晌,她才艰难的开了口。
“等我做完饭,再去叫妈出来吃饭吧。”
半个小时后,饭菜端上了桌。
明月和明耀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声音带着祈求。
“妈,出来吃饭吧。”
“你要打我们骂我们都可以,但至少先出来吃饭,好吗?”
“妈,求你了......”
门没锁,明月敲最后一下门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卧室同样没有开灯,很暗。
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明耀瞳孔微缩,恐惧一点点攀上心间。
他抬手握住门把手,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卧室门,打开了灯。
江明月告诉自己,一定是她想多了。
她和明耀一步步靠近床边,脚步仿佛有千斤重。
我保持着蜷缩在床上的姿势,和他们上班前看到的,没有半点改变。
被血染红的绷带,扎的两人眼睛生疼。
“妈,醒醒,吃饭了。
明月的声音变了调,带着遮掩不住的恐慌。
明耀压下内心的恐惧,艰难的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温度有点凉,凉的让他心惊。
他又摸了摸我的手,也是凉的。
“妈?你别吓我啊,你醒醒。”
明耀的声音开始发抖,手也抖得厉害。
看他这个样子,明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忙伸手去探我的鼻息。
“不会的,不会的,妈一定只是睡着了......”
明月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跌坐在地,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样,没了任何反应。
因为我的呼吸早就停止了,她没能探到一点点鼻息。
2
5、
时间仿佛静止了。
明耀也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哥......”
明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过来,又碎在空气里。
明耀没应。
他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探鼻息,而是去抓我的肩膀。
他想把我摇醒,就像以前很多个我陷入抑郁昏迷的清晨那样。
可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身体,就僵住了。
那是一种......不同于活人的僵硬与冰冷。
“妈?”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该吃饭了,鱼汤......要凉了。”
“哐当!”
明月撞倒了身后的椅子,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明耀的手。
“哥!”
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眼泪疯狂往外涌出。
“妈......妈她......”
“她睡着了。”
明耀打断她,语气是异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
“你小声点,别吵醒她,她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他轻轻拍开明月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的怕将我惊醒。
只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怎么握不住被角。。
“说不准妈已经涂过药膏了,伤口没那么疼了,所以才会睡那么久。”
他喃喃自语。
明月泪流满面,用力挣脱他的手。
“妈死了!她死了!”
“我说了她睡着了!”
明耀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疯狂。
“你出去!出去把菜放起来!让妈再睡一会儿!她醒了还要喝鱼汤!”
他不由分说地拽起明月,把她往门外推。
明月挣扎着,哭喊着。
“哥!你摸摸妈的手!你摸摸啊!是冷的!冷的啊!”
“冬天了!屋里冷!被子薄了!我明天就去买新的!买最厚的!”
明耀语无伦次,手上力气却大得惊人,几乎是将明月拖出了卧室。
“砰!”
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门外传来明月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门内,明耀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飘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门之隔的天人永隔,看着他们一个在门外崩溃,一个在门内逃避。
明明已经死了,心口的位置却还是传来一阵阵窒息的绞痛。
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呢?他们应该开心一点才对。
毕竟我死了,他们就再也不用过的那么痛苦了。
鱼汤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诡异地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似乎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看着那碗已经凉透、表面凝起一层白色油脂的鱼汤。
她端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哥......鱼汤,真的凉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似乎是相信了江明耀的话。
“让妈......起来喝一口吧,就一口。”
里面没有回应。
明月端着碗,在门口站了一夜。
卧室里,同样一夜未眠的明耀握住我冷硬的手。
“妈,天亮了,你该醒了吧。”
可我真的没能再睁开眼睛,对他有任何的回应。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我真的死了。
6、
明耀突然抬手,一下又一下的往自己的脸上扇。
他痛哭流涕的吼道。
“畜生!我就是个畜生!”
“我怎么能对妈你说那样的话呢?”
“我明知道你有抑郁症,还用伤人的话刺激你,我真不是个人!”
他打的力道很大,很快就肿了脸。
“妈,是我害死了你!”
“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凄厉无比。
门外,明月手里的碗落了地,四分五裂。
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哥,我们再也没有妈妈了,是吗?”
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我无比揪心。
我多想抱一抱他们,告诉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我太累赘了,我不想再拖累他们了。
明月重新推开门,走了进去,看着躺在床上的我,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最终,她轻轻拉住江明耀的袖子。
“哥......我们得......得给妈办后事。”
明耀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说话。
“妈她......”
明月哽咽着。
“不能一直这样放着。”
又过了很久,明耀才极其缓慢的抓住明月的手腕。
“不,我想知道,妈是怎么死的。”
“她死的......痛不痛苦......”
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明月点了一下头。
江明耀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报警电话。
每按下一个数字,都像是耗掉他一份生机。
电话接通了,对方公式化的声音传来。
明耀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明月接过电话,背过身去,用尽力气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喂,你好......我们这里......有人自杀了,可不可以......”
我飘在空中,看着女儿瘦弱的肩膀因为压抑哭泣而不断抖动。
看着儿子失魂落魄地盯着床上的遗体。。
对不起,孩子们。
还是让你们面对了最不堪的局面。
警察来的很快,醒目的警车停在破旧的楼道口,引得邻居探头探脑。
警察查看了我的情况,其中一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明耀立刻像被刺了一样,挡在床前。
“轻点!我妈怕疼!”
警察愣了一下,放缓了动作。
很快,已经确认了结果。
“应该是吞了什么尖锐的物品,划破食道大出血而死。”
“死亡时间应该在......”
警察看了两兄妹一眼。
“昨天早上,也就是二十四小时前。”
两兄妹怔住了。
24小时前,那不就是他们说完那些伤人的话之后?
如潮水般的愧疚感将两人淹没了。
他们的妈妈,是被他们逼死的。
警察又说,需要知道我到底吞了什么的话,需要带回警局用专业的仪器确定。
江明月的目光落在床头的一个小盒子上。
声音沙哑的吓人。
“不用了,我知道她吞的是什么。”
7、
她伸手拿起小盒子,打开后,空空如也。
“是爸爸的金戒指。”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哥,爸会怪我们的吧?”
“明明我们答应过爸爸,会好好照顾妈妈的......”
警察看着这两兄妹,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们的妈妈在卧室吞金自杀,你们就半点没有察觉吗?”
这个问题,尖锐的如同一把刀子,刺进两人的心底。
让两人无比崩溃。
当时他们明明就在家,明明知道妈妈有抑郁症,情绪失控的时候会想自杀。
可他们兄妹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一看,妈妈有没有事。
而且妈妈该有多绝望,才会在吞金自杀的时候忍受着所有痛苦不发出一点点声音。
两人痛恨自己的疏忽,也痛恨自己的无能。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压抑的哭声听的人心头发颤。
警察叹了口气,在哪询问完邻居情况之后,大概得知了我的家情况。
确认我是自杀。
开具了死亡证明。
“早点送去殡仪馆火化,让死者入土为安吧。”
警察走后,江明耀定定的看了我许久,突然冲进厨房,拿起明月平常做饭用的刀子,就往手腕上划。
他发了狠。
“我这样的畜生就不该活在世上!我就是个不孝子!”
“妈救了我的命,我却逼死了她,我该去地狱为妈赎罪!”
我心头一跳,愤怒溢满胸腔,抬手一巴掌扇了上去。
我原以为,会像之前一样,碰不到他。
但这一巴掌,却奇迹般的,扇到了江明耀脸上。
他停住了动作,愣愣的看着我的方向。
“妈?”
我也有些发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能看到我了。
江明耀扔下菜刀,猛然跪在我面前。
“妈!对不起,我不该说那种话的,你别扔下我们好不好!”
“求你了!”
我回过神来,看着江明耀,实在无法说出一句重话来。
“耀耀,妈从没怪过你。”
他猛地抬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红肿往下掉,伸手想抓我,却只捞到一把空。我飘到他身边,努力想蹭一蹭他的头,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妈知道你累,知道你和明月都快扛不住了。可妈也累啊,身上的疼一天比一天沉,夜里睁着眼到天亮,一闭眼全是火场上的烟,还有你爸最后推我出来的样子。”
“我不是被你们逼的,是我自己撑不下去了,想去找你爸,想歇一歇。”
我看着他还在发抖的手,语气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可你要是就这么没了,明月怎么办?你爸不在了,我也走了,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你要是出事,她一个人怎么扛那些苦?你这不是赎罪,是把你妹妹往绝路上推!”
江明耀愣住了,眼泪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明月也冲了进来,跪在我面前。
“没关系的!我也可以和哥哥一起去找妈!这样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8、
我忍不住抬手扇了江明月一巴掌。
“不准说这种胡话!”
打完之后,我又心疼的摸着她的脸颊,也流了泪。
“你们要好好活着,知道吗?”
“带着妈妈和爸爸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我不需要你们来陪我!要不然你们就是世界上最不乖的小孩!”
我声音软了下来,温柔的说。
“你们最听话了,对不对?”
两个孩子哭的说不出话来。
我问。
“你们想让妈妈走也走的不安心吗?”
两兄妹连忙摇头。
江明耀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妈,我听你的,我不傻了,我好好活着,好好照顾明月。”
我这才松了口气,飘到两人中间,目光慢慢扫过他们满是疲惫和泪痕的脸。
像以前每次出门前那样,细细叮嘱。
“以后好好吃饭,别再吃过期面包了。”
“明月别再喝那么多酒,胃要是垮了,工作不喜欢就辞了吧,我记得你最喜欢画画了,以后做个大画家吧。”
“明耀你也别那么拼了,又喜欢的女孩,就努力去追吧。”
“妈要走了,要去找你们的爸爸了。”
我看着他们,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却带着一丝释然。
“你们不用想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对我和你爸最好的孝顺。”
“等以后你们老了,咱们一家人再团聚。”
两人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然后我的身体再次变的透明。
看着他们稍微振作起来了一些,开始张罗我的葬礼。
说完,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慢慢往门口飘去。回头时,还能看到两兄妹跪在地上,朝着我的方向不停磕头,嘴里喊着“妈”,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我彻底看不见他们。
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多少宾客,只有几个以前的老邻居来帮忙。
江明耀和明月穿着一身黑,腰杆挺得笔直,却还是能看出眼底浓厚的悲伤。
葬礼结束后,两兄妹回到出租屋,看着屋里我留下的东西,有些怔然。
明月突然想起什么,拉了拉江明耀的袖子。
“哥,之前妈抑郁症厉害,咱们不是在卧室装了监控吗......我想看看......”
江明耀愣了愣,随即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了那天的监控录像。
屏幕里,先是我整理被子、翻卡片的样子,动作缓慢又温柔,接着是我吞下戒指,静静躺着的画面。
两兄妹看得眼泪直流,可下一秒,画面里出现的人,让江明耀的拳头瞬间攥紧。
是那个女孩,带着两个男人,捏着鼻子嫌弃地乱翻,泼我水、骂我,最后还扯我的绷带,把他买的那支药膏踩在脚下。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恶毒的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江明耀心上。
他看着屏幕里女孩淬唾沫的样子,突然狠狠砸了一下桌子,声音里满是悔恨和愤怒。
“她怎么敢的!怎么敢那么对妈的!”
“我还为了她,跟妈说那种混账话,还让妈受了这种委屈,我对不起妈!”
明月也气红了眼。
还没等江明耀去找女孩麻烦,她就上门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装着难过的样子。
“明耀,我听说阿姨走了,特意来看看你,你别太伤心了。”
说着,就往他身边凑。
“其实你也别太怪自己,阿姨走了,以后你也能轻松点。”
“对了,我看上个包,你现在应该能给我买了吧?”
9、
江明耀看着她虚伪的脸,以前的喜欢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恶心。
他一把推开她。
“你那么对我妈,现在还好意思来要包?”
女孩第一反应是否认。
“那天我帮你拿完东西就走了吧,根本没见到阿姨,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我感觉你妹妹一直就不太喜欢我,她......”
江明耀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没资格说我妹妹坏话!也没人和我说什么让我误会的你话!”
他指着屋子的监控摄像头。
“你的所作所为,被拍的清清楚楚。”
“你猜,如果我发到网上,会怎么样?”
李薇薇瞳孔微缩。
江明耀爸妈当年火场救孩子的事儿,是上过新闻的。
如果他把监控发出去,自己就完了!
李薇薇怕了,一把抓住江明耀的胳膊。
“别发出去!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
江明耀避开她的触碰,冷冷的看着她。
“你应该和我妈道歉!”
“现在就去我妈的墓前给她磕头下跪道歉!”
李薇薇咬了咬牙,答应了。
江明耀把她带到了我的墓前,看着她一下又一下的磕头,和我说对不起。
直到李薇薇磕的头破血流,江明耀才让她滚。
他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墓前的血迹,又流了泪。
“我怎么能让她这种人的血脏了妈妈的眼的呢。”
“我真是太不孝顺了。”
我虚虚的抱了抱他。
我的孩子,分明很孝顺的。
后那天之后,明耀换了份安稳的工作,不再拼命熬夜。
还重新参加了成人高考,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学校。
然后还考了研。
明月也辞了销售的工作,找了个画室当助理。
虽然工资不高,却能重新拿起画笔,脸上慢慢有了笑容。
他们每天都把屋子收拾干净,摆上了我喜欢的绿植,也把江峰和我的照片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还会每天带一束花,去给我扫墓。
逢年过节,就做一桌子菜,跟我们“说说话”。
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
明耀因为学历好,拥有一份很好很好的工作。
明月成了小有名气的漫画作者,将当年我救他们的事儿画成了漫画。
漫画里,我没有死去,而是治疗好了烧伤,和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再后来,明月找到了一个队她很好的人,结了婚,生了孩子。
她抱着孩子,指着我和丈夫的照片对孩子说。
“你外婆是个很伟大很伟大的人,可妈妈是个很坏很坏的孩子。”
她的女儿紧紧抱着她说。
“妈妈才不坏,妈妈也很好很好。”
一如当年,我数次抑郁症想要自杀,她抱着安慰我时的模样。
明月哭的泣不成声。
小声的说。
“妈妈,你看到了吗,我现在过的很好很好。”
我默默的说,我看到了。
只是明耀一直没有结婚。
他长的不错,现在又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追他的女孩很多。
可他都微笑着拒绝了。
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帮明月照顾女儿。
不过他变的爱笑了。
我想,如果他过的开心的话,就算是没有结婚,也没关系的。
他们没有我的拖累,果然会有很好的未来。
这一刻,我彻底安心了。
我似乎又看了江峰,在对着我笑。
这一次,我稳稳的握住了他伸向我的手。
儿子和女儿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我和江峰也该有去往下辈子了。
客厅放在桌上的那张照片,忽然倒了下来。
明耀和明月同时看向照片。
许久之后,明月说。
“哥,爸妈下辈子会过的很幸福,对吗?”
江明耀点头应道。
“对,而且他们不会再遇上我们这么不孝顺的儿女。”
两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
其实,他们从没有走出来过。
但妈妈希望他们过的幸福,他们就会努力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