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ICU的值班护士，连续值了一个月的夜班后，查出得了肺癌。
可当我拿着病例请病假时，却被领导拒绝批复。
「不就是得个癌？你还连班都不上了？娇气什么啊！」
「现在科室这么忙，你为了自己舒服就不管工作了吗？做人别太自私！」
我气得要死：
「我在ICU干了5年，年假加起来都没有休够7天！」
「上个月科室接收了8个重症病人！全是我监护的！最后我累得差点吐了血！」
「现在我得了肺癌，只是想请假去治病！你凭什么不批假！」
我虽然只是个护士，比不得医术精湛的开刀医师。
但无数个夜晚，都是我不眨眼地陪着重症病人挺过最凶险的危险期的。
连病例上都说，我之所以会得上癌症，和数年如一日的辛苦工作脱不了关系。
现在我只是想请假给自己看病，怎么就不行了？
主任讥笑我：「凭什么？凭我职位比你大，说话比你管用！你不服也得听着！」
我看着主任丑恶的嘴脸，忽然就笑了。
这么玩儿是吧？
巧了，我爱人是个百万粉丝的博主。
那就试试看，到底谁说话发声更大！
01
护理科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我忍着想要咳出来的痒感，紧张地将自己的疾病证明和病假条递给了刘主任。
那证明上清晰地记录着我的体检结果——确诊肺癌，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刘主任是医院人事科的主任，我能否批假，全看她是否签字。
她拿过报告，只是扫了一眼，就上下打量了我。
那本就消瘦的面庞在这样冰冷的打量下更显刻薄：
「梁莹莹，你这门诊病假条不算数，不能休病假。」
我愣住了：「可我都确诊了......」
刘主任打断我的话：「别给我扯有的没的，反正门诊病假条不算数，不能休病假。」
「副院长说了，以后要请假，要么请无薪事假，期间的五险一金自己全额缴纳；要么倒夜班正常上班，你自己选吧！」
「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公事公办！」
好一个公事公办。
说到底，不就是怕我请了带薪休假的病假，影响科室绩效吗？
我深呼一口气，耐着性子开口：「行，那我就请一个月的事假，这期间的五险一金我自己缴。」
刘主任讥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自己缴纳？梁莹莹，你可真有钱啊！」
她翻了个白眼，刷刷签了个名，就甩起疾病报告丢到我的脸上：
「不就是个肺癌吗？你还连班都不上了？娇气什么啊！」
「现在科室这么忙，你为了自己舒服就不管工作了吗？做人别太自私！」
不、就、是、个、肺、癌？
我脑子突然就涨到要炸了，她是怎么能轻描淡写的说出这种话的？
大衣内兜的手机忽然嗡嗡作响，是老公发来的消息。
他在医院外的停车场等着接我回家，已经等很久了。
我忍着眼泪走出办公室，给老公拨回去电话，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老公也很气愤，但还是安慰我。
「反正马上就请到假了，就别管主任态度了，咱们不能把宝贵的治疗时间浪费在扯皮上。」
「老婆，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带你去省会看病，什么都没你的身体重要。」
我吸了吸鼻子，鼻腔因为忍泪而有些沙哑：「我就是觉得不应该，为什么我都确诊肺癌了，还不让我请病假呢？」
这原本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质疑，可谁知道副院长却铁青着脸，从走廊拐角里走出来：
「怎么，对我的规定不服是吧？」
「你哪个科室的，谁让你冒犯领导的？」
「还想请假？我倒要问问刘丽是怎么管事的，你这种人也配请假？」
02
我傻了眼，还来不及解释，副院长已经大步离开。
两分钟后，刘主任的电话打过来。
电话那头，她歇斯底里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
「梁莹莹！你他妈的干了什么？副院长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还想请假，你他妈什么假都没了！妈的你得肺癌就活该！你怎么不出门就被车撞死一了百了呢！」
我被骂的人都懵了，等反应过来以后，电话早就被挂断了。
彷佛生怕我录下证据似的。
接着，刘主任在工作群发了一条通知。
【艾特全体工作人员：有些人仗着自己有病就想推卸工作责任，属于严重渎职的行为。我们不会纵容这种自私懒惰的人给医院带来恶劣的风气！今后病假和事假一律要经过至少一个月的严格审核才会批准！希望各位医护人员引以为戒！】
我气疯了，胸口因为恶心而再一次喘不上来气。
审核一个月？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在！
还说我自私懒惰、严重渎职？
我在ICU的重症监护室工作了整整五年，年假加起来都没有休够7天！
上个月的8个重症病人，全是我监护的！
虽然我只是个护士，比不得医术精湛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开刀医师。
但无数个夜晚，都是我不眨眼地陪着重症病人挺过最凶险的危险期的。
连病例上都说，我之所以会得上癌症，和数年如一日的辛苦工作脱不了关系。
可刘丽说什么？
说我严重渎职！
真的太可笑了。
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否认了我过去所有的努力！
我额头青筋直跳，扭头回去要和刘丽对峙。
可刘丽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吹了口茶水：「梁莹莹，你的事假不批了。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家属们也说不同意你休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家属不同意？」
我休假，关这些家属什么事？
ICU又不止我一个护士！
刘丽点开手机，原来她的通知不仅发到了工作群里，还发给了每一个重症病人的家属！
只是这一次，是点名道姓地点出是我梁莹莹撂挑子！
我目眦欲裂，但下一刻就有ICU病房的病人家属冲进办公室，扯着我咆哮。
「我爸还昏迷不醒，你就想撂挑子？你还配当个护士吗？」
「我老公一直都是你看护的，你凭什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不干了！」
「还他妈的优秀护士呢，我看你就是个贱人！你今天敢溜走，我就撕烂你的嘴！」
重病不止折磨病人，还会折磨家属。
她们长久的压抑急需一个发泄出口，而我就成了那个发泄的渠道。
我心都寒了。
这就是无数个白班夜班里求着我照顾的家属们。
没人在乎我肺癌情况多急迫，一旦错过黄金治疗期将无力回天。
老公匆匆赶来，将我护在身后，眼睛都气红了：
「你们再欺负我老婆，信不信我报警了！」
「你们家的病人是人，我老婆就不是人了？她就不配治病了是不是？」
「还有你，有你这么当领导的吗？我老婆都肺癌了，你还不准假？你要让她死在岗位上吗！」
一听到要报警，家属们纷纷扭头就跑。
办公室只剩下了刘丽。
她脸上的笑容没了，冷哼一声：
「梁莹莹，你们也别叫冤，谁让你刚才冒犯了副院长？」
「既然你对副院长的规定不服，那你当然就不配享受批假！」
副院长？
就因为我刚才在走廊的那通电话，那一声疑惑，就直接不批假了？
我气得头都发晕：
「这是不合理的，刘主任，你们凭什么因为这个就剥夺我的正当权利？」
主任讥笑我：「凭什么？凭我职位比你大，说话比你管用！你不服也得听着！」
「现在这个社会，谁声音大，谁就有理！」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反抗医院的规定，我能让你被全国医院封杀，这辈子都没有任何医院敢再录用你！」
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人仗着自己手里的一点点小权力，就要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享受所谓的权力快感。
整个过程，我唯一错的，就是太弱小，成为她们滥用权力的牺牲品。
老公也反应过来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刘丽，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胸口。
那里有他的隐藏摄像头。
他一个百万粉丝的博主，平时无论去哪儿，都有录制素材的习惯。
看着刘丽那张嚣张得意的脸，老公忽然笑了：「老婆，既然你们领导说，谁声音大谁有理，那咱们就听他们的呗！」
这一瞬间，我立刻懂了老公的意思。
行啊，既然这么玩儿。
那希望她面对百万粉丝博主时，也能试试看，到底谁说话发声更大。
03
回到家，老公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立刻进了书房，将视频剪辑后上传到账号上。
粉丝们看到关注的博主更新，纷纷点进来。
接着，就被视频内容气到炸。
【这踏马还是人吗？人家都得了肺癌了！还连个假都不给？】
【就是把人往死里逼啊！没听见这个主任说吗？就因为冒犯了领导才不给假的！】
【最恨这种无耻的领导了，就会为难人！】
【呵呵，看谁声音大是吧，家人们，把视频顶上热门！看看到底谁声音大！】
带着【中医院】标签的视频很快就顶上了本地热门。
可医院的公关部也不是吃素的。
一个小时后，医院公关部收到热点反馈，开始下场。
视频推流受限，网友的评论无法再显示，视频也从本地热门榜单下去了。
粉丝焦急地在群里表示，他们甚至发现自己的关注被取消了。
我和老公的心蓦地一沉。
还没等我们做什么，刘丽给我打来了电话。
似乎是顾忌我们这边会录音，这一次，她没再歇斯底里的辱骂我。
只是语气里止不住地阴阳怪气和指责：
「梁莹莹，你真行啊，咱们医院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们？」
「赶紧把视频删了！不然医院会追究你造谣的责任！」
我冷笑：「刘主任，视频里的内容可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啊！工作群的通知也是你自己发的啊！」
「我们只是如实发布出来，造什么谣了？」
「再说，不是你自己说，谁声音大谁有理吗？现在我们声音更大，难道不该是我们说了算了？」
刘丽被怼的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只能听见她因为愤怒而格外粗重的喘息声。
接着，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过去。
是副院长。
「梁莹莹啊，你好歹也在医院工作了五年了，怎么说也是老人了。怎么能这么抹黑医院呢？」
「再说，传出去还有哪家医院敢再要你？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把视频删了吧，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商量的嘛！」
不愧是副院长啊，手段就是更高。
又是打感情牌又是隐隐威胁的。
比起刘丽这样张牙舞爪的小人，副院长要更可怕。
因为你不知道哪句话就会被他记恨上，而因此遭到报复。
所以我对副院长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不用，我不需要医院的补偿。我自始至终想要的，也只是请假看病的正当权利而已！」
「既然医院不肯答应，那我辞职就是了！」
副院长的声音果然冷下来了，语气里威胁的更浓了：
「小梁啊，你们这种家庭，跟医院作对，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你还年轻，不要一个冒失，就做出后悔终生的决定！」
老公忍不住了，张口讽刺道：「领导，我这边还录着呢，你倒是仔细说说，我们要怎么后悔终生啊？」
电话啪地挂断了。
我以为副院长和刘主任怎么也要等明天再商量对策。
可没想到，他们大半夜直接找上门来了。
凌晨十二点，全家都在睡梦中，大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又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
小宝被惊醒，哇地一下就哭出了声。
婆婆也捂着心口，面色不安：「怎么了这是？吓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大门被拍的震天响，打开门才发现，拍门的竟然是副院长和刘丽！
我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这么大晚上的，你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刘丽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还不是觉得你们心里有怨气，我们上门道歉来了！」
她眼底满是鄙夷和不耐烦，彷佛屈尊到我家是给了我多大面子一样。
再看副院长，虽然笑着，却是一副绵里藏针的模样：
「医院还是很在乎医护人员的，这不，都等不及天亮，就赶紧来帮你们解决问题了。」
「看在我们这么重视的份上，小梁，你也该消气了吧？」
我觉得很可笑：「你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吗？」
副院长一愣。
我掏出手机：「凌晨十二点，所有人都睡了。你们跑我家门口把门拍的这么响，到底是道歉还是骚扰？」
「我孩子被吓得哇哇哭，我婆婆吓得心脏病都快复发，我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担待的起吗？」
「你们也别想再吓唬我，我既然说不干了，就不怕你们威胁！」
刘丽尖叫起来：「梁莹莹！我们都上门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别给脸不要脸！」
04
老公忍无可忍，几步冲到刘丽面前，手指着她：「你这是道歉的态度？给脸不要脸，你倒是说，是谁不要脸！」
一看到老公，刘丽立刻怂了。
她生怕再被摄像头录下自己尖酸刻薄的模样，下意识地嚅嗫：
「有话、有话好好说嘛，那么凶干嘛？」
我翻了个白眼，越发讥笑起来。
真可笑，当摄像头对着她，刘丽就突然会好好说话了，还会求别人也好好说话了。
副院长眼看形势不对，脸色也难看起来。
「梁莹莹，你就非要把事情闹大是不是？就不能好好谈谈了是吗？」
小宝的哭声在身后越发嘶哑，我本就身体虚弱，加上没睡好，整个人都头疼欲裂。
老公越发心疼焦急，彻底没了耐心：
「谈什么谈？有你这么谈的吗？大半夜上我家没完没了的骚扰我们，这也叫好好谈？」
「我是个百万粉丝的博主，有话语权有粉丝关注，你们都能闹得我全家不宁。如果我们只是个普通人呢？那是不是就要任你们拿捏？」
「我现在一肚子火气，但是没心情和你们掰扯，如果你们还不离开，我马上报警，说你们扰民了！」
副院长脸上青了又紫，看得出来他想发火，却始终顾忌着老公胸口的摄像头。
最终，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挤出来一句话：「台阶我们已经给了，诚意也展示的足够了。你要还想在中医院干，就给我见好就收，别没完没了！」
他们大半夜来我家砸门，还成我们的错了？
看着吃完药依旧虚弱的婆婆，和哭到声嘶力竭的小宝，老公额头青筋跳了又跳。
「这哪里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欺负人的！我非得把这事儿曝光出来！」
他扭头进了书房去剪辑素材、上传视频。
也许副院长自认为摆平了我们，又或者半夜的公关部无人值守。
视频一经上传，就被粉丝点赞评论收藏。
天还没亮，就冲上了热榜。
视频，爆了。
在副院长和刘丽毫无察觉时，他们狰狞的表情就被粉丝制作成了表情包，全网流传。
这下，中医院全网都出名了。
2
05
我以为刘丽和副院长看到视频后，会再一次破防上门来闹。
但出乎意料地是，他们俩再没有上门骚扰过。
视频在网上发酵了三天后，
中医院的院长，竟然亲自给我打来电话。
「小梁啊，这次的事是医院没处理好，你回来吧，我亲自给你批假，批带薪病假，行吗？」
「ICU离不开你，等你治好病，还继续回来上班吧？」
院长的语气和气到不可思议。
可我印象里的院长，总是端着架子，从来不肯屈尊和护士打招呼的。
也就医院里那几个技术最精湛、背景最大的几个医生，能得到他的笑脸。
怎么变化这么大了？
想到曾经他的冷漠和漠视，我没忍住轻笑出声：
「院长，我记得您在开会时说过，说这年头护士不值钱，一抓一大把，医院离了哪个护士都能转。」
「中医院人才济济，也不差我一个小护士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就在我打算挂断电话时，院长艰难地开了口：
「小梁啊，你也知道，ICU向来是最繁忙的，自打你离开以后，重症监护室是越来越忙不开了。」
「新转进来的护士处理不来紧急情况，老护士体力不支又熬不动夜班。」
「这才三天，就已经有两个重症病人因为监护不到位，突发状况去世了。」
「剩下的病人家属们都急了，非说一定要把你请回来才放心......」
我沉默了。
ICU排班一直都不合理，年纪大的护士顶不住夜班，就只能逮着我们这些年富力强的护士当韭菜薅。
可白班夜班一起上，哪怕是头牛也顶不住这么繁重的工作。
这几年，多少护士值班值出一身病，不得不从护士岗位调离。
我不是第一个得病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得病的。
院长叹息着，声音像苍老了十岁：「我现在才知道，医院要是没了你们这些矜矜业业的护士，就会什么都做不成，直接瘫痪。」
「不止我，还有好多家属也意识到错误。在网上向你表示感谢和歉意。」
「小梁啊，回来吧，好不好？我给你补发奖金，奖励你这几年来对医院的贡献。再没有人会看轻了你！」
我心里越发讽刺。
从前瞧不上我，现在又要腆着脸求我回去。
说两句好话，就要当一切都没发生吗？
凭什么？
「院长，我不会回去的。」
院长急了：「你是觉得福利待遇不好？我给你评职称涨工资！」
「不是因为这个，」我轻声打断，「院长，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请假吗？」
院长愣住了。
「我是因为得了肺癌，不得不请病假。」
「可无论是刘丽，副院长，还是您，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关心我身体如何，治疗方案如何。你们总是站在医院的角度讨论损失，可没有一个人在意过我能不能治好病。」
「医院应当是以人文关怀为主的，可对自己院里的医护人员都没有最基础的关怀，再多的许诺又有什么用？」
那头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打算再听院长辩，索性直接挂了电话。
这段时间我都在跟省会的医生交流治疗方案，都没看过网上的舆论。
老公闻言，给我分享了几个视频。
「老婆，我怕你看了影响情绪，之前才没有分享给你的。既然你想看，那就看看他们失去你以后，那后悔莫及的样子！」
06
我打开了视频。
背景是在ICU监护室的走廊上。
病人家属站成一排，仔细看脸，就能看出是那天将我堵在办公室撕扯的那群人。
镜头似乎说了什么，一行家属齐齐鞠躬，对着镜头大喊：
「梁护士，对不起，我们错了！」
带头的女的正是那天揪着我头发的病人女儿。
她红着眼睛，满脸愧疚：
「梁护士，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对你发脾气。」
「你离开以后，我没照顾好爸爸，那天晚上他出了紧急情况，差点就救不回来了。其实我都知道，之前你值班时，整个晚上至少来看他三遍！比我做的都好！」
「当时是我猪油蒙了心，把邪火发到您身上，我不是人！」
有她带头，其他病人家属也挨个走上前，满脸羞愧地向我道歉。
最后，一群人满怀希冀地看着镜头：
「梁护士，您回来吧！我们离不开您！」
视频播放完了。
我捧着手机出神，许久才叹了口气。
这些病人家属从前对我们这些护士的态度并不友好，总是颐指气使不说，更有甚者，简直拿护士当免费保姆使唤。
病人有任何一点不良反应，都要大吼大叫着要投诉举报。
护士科常常要一边照顾病人，一边处理投诉，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而我作为重症室干活最多的护士，也是被责骂最多的那个。
没想到，还能有听到她们道歉的一天。
她们不是不知道我的辛苦，只是使唤惯了，所以离不开我了。
我只是觉得寒心。
丈夫握着我的手，安慰道：
「老婆，别难过，我给你看几个让你开心的视频吧！」
说着，他又点开手机：
「自打我把视频传到网上，有好几个自称是你照顾出院的病人联系我，想要表达感谢呢！」
我蓦地睁大眼睛。
那是一个上中学的小姑娘。
「梁护士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小姑娘声音听起来气血很足：「我当时做完手术高热持续不退，医院都下病危通知书了。是您在我病床前守了三天，在我最危险的那次叫来医生急救，这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可我听说您也生了病。姐姐，您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我心口骤然一暖。
下一个视频，是个看起来颇为辛苦的工地打工人。
「梁护士，我当时被钢筋扎穿，伤口反复感染。是您不嫌脏臭，一直帮我处理。」
「现在我恢复的这么好，全都是因为您的照顾！梁护士，您也是我的恩人，我绝不会允许别人抹黑伤害您！」
07
我流着眼泪，哽咽地刷完了一个又一个视频。
这些都是我监护过，平安顺利出院的病人。
他们在得知我得了肺癌，又深陷医院风波，一个个出面为我发声。
他们甚至自发筹集了一个捐款渠道，要为我捐款，为我筹备医药费。
曾经的悉心照顾，在这一刻得到了反馈。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我伏在丈夫的肩头，痛快地大哭了一场。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完全陌生的电话号码。
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瓮声瓮气地接起电话：「哪位？」
手机那头的声音威严不失温和：「梁莹莹吗？这里是卫健委。」
卫、卫健委？
「小梁护士啊，近期的网上热点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中医院的所作所为非常不可取。对你太过苛待。」
「我们已经派出工作人员去中医院问责了，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要安抚下你的情绪，还有就是，听说你要去省城就诊？需要什么吗？我们这里都会尽量提供帮助的。」
「不要怕，你这样认真负责的好人，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我心里漾起暖流。
「谢谢您......我没想到我这么小的事还会麻烦到卫健委......」
「这怎么会是小事呢？生命面前人人平等的啊。小梁护士，卫健委这边的想法是将你的岗位掉到省会医院来，一来保留你的岗位编制，二来也方便你在省会医院接受治疗。」
「你这病虽然听着危险，但省会医院治疗经验丰富，一定能将你治好，而且像你这样优秀又负责的护士，省会医院巴不得你来上班，你看怎么样？」
隔着免提，丈夫也听得清楚。
他激动的连连答应：「谢谢领导！谢谢您这么照顾我们！」
「中医院的那个副院长还拿中医院的岗位威胁我们，现在倒要看看，我们都不在那工作了，他还怎么威胁我们！」
卫健委的领导声音蓦地一沉：「还敢威胁医护人员？好好好，看来有些人是真的忘了来时路了！」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加强医院领导班子的内部教育，决不能让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又简单交流几句后，电话挂断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多日来的萎靡困顿，在这一刻全都发泄了出来。
丈夫更是开心得在屋子里打转：「老婆，咱们收拾收拾，一家子搬省会去！」
「咱们的存款足够在省会买房的，小宝也能去省会更好的学校就读！」
之前因为我的工作原因，全家都待在这四线小城。
如今，既然我岗位已经换到省会去了，这里自然也没必要待下去了。
也就是这时候，门又一次被拍响了。
「小梁在吗？」
是院长的声音！
隔着猫眼，我看到门外站着院长、副院长和刘丽。
竟然全都来了？
我和丈夫面面相觑：他们又来干什么？
08
三个人手里都拎着牛奶水果之类的礼盒。
院长笑呵呵地开口：「小梁啊，我们这回是真心诚意上门来看望你的。能不能进去喝杯水？」
我和老公对视一眼，没再拦着。
副院长心不甘情不愿地撇了我一眼，脸色不好看地进了门。
老公将水杯放到茶几上，我则是抱着手臂，语气冷淡：「看也看了，喝完水就请回吧。」
刘丽看了看院长和副院长，深吸一口气：「莹莹啊，之前是我态度不好，给你批假条时还凶了你一顿。我现在向你道歉，希望你能重新回到岗位上班。」
「大家都有心情不顺的时候，希望你也多体谅体谅我。」
我心里嗤笑，都这种时候了，刘丽还在避重就轻。
轻飘飘一句心情不顺态度不好，就想把之前的一切都抹掉。
副院长看我半天没点头，脸色又黑了一个度。
「梁莹莹，医院的态度已经够客气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才满意？现在全网都在攻击中医院，你非要毁了咱们医院才罢休吗？」
我摇了摇头：「副院长，网上那么多的骂声，到底是在骂谁？是谁的丑恶行径暴露出来的，是谁一直在给中医院抹黑丢脸的？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承认只会倒打一耙？」
「梁莹莹！你没完了是吧？」副院长怒吼一声，猛地站起来，那暴怒发狂的样子恨不能直接对着我撞过来。
老公立刻挡在我面前护着我：「怎么的？想打人啊？」
「来啊，你打啊！」
副院长立刻顿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老公胸口放摄像头的位置，一动不敢动了。
互联网时代的威力，他算领教过了。
对着老公这样的网络博主，他不敢再有一丝逾越。
院长叹口气，无奈地看过来：「小梁啊，这件事是医院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知道，你生了病，正是最脆弱的讹时候，医院却不批假还责备了你。你心里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我这回认真向你道歉。」
他说着，向我鞠了一躬。
「请你原谅我们，回来继续上班吧，好吗？医院离不开你这样优秀的护士。」
副院长冷哼一声：「院长说了，只要你回来上班，不仅既往不咎，还给你升职加薪！闹了这么一通还能得好处，便宜你了！」
我拒绝：「不必了，我不会回去了。」
刘丽尖声叫起来：「梁莹莹！你到底想怎么样啊？还不回医院，你真不想干了啊？那你这么多年的工龄可就白费了！」
我摇头轻笑：「谁说我不干了，我是要调去省会医院了。」
「省会医院？」副院长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做什么大梦呢？省会医院怎么会把你调过去啊？你当是卫健委开口要人呢？」
连院长都无奈看着我，彷佛我在说一个不着边际的玩笑。
门口突然传来声音：「没错，就是我们卫健委点名要的小梁同志。」
09
屋子里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去。
大门没关，两个一身政府工作制服的男人就这么走了进来。
领头的男人自我介绍：「我姓顾，在卫健委工作。」
院长率先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是卫健委的顾主任？」
副院长瞪大了眼睛，刘丽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他们三个显然都没想到，卫健委的主任竟然会屈尊亲自找过来。
完了，事情闹大了。
这是浮现在他们脑海里的第一念头。
说来也好笑。
半夜上门骚扰我家，闹到老公要报警时，不觉得有什么。
网上视频传成热点，被无数网友怒斥时，也不觉得是个事儿。
现在卫健委的人来了，立时就觉得出了大事了。
果然，对于这种一心钻营的老油子，只有上面施压才会觉得严重。
但顾主任没搭理他们，而是笑着和我握了握手：
「梁莹莹同志，你好。我就是刚才跟你打电话的顾振华。」
「本来还想贸然上门是不是唐突了，现在来看，我来的还正是时候。」
副院长讪讪笑着，试图凑上来搭话：「是啊，我们也是运气好，能和顾主任碰上。」
顾主任瞥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消失不见了：「你就是孙启发吧？我正好也要找你们谈谈。」
「卫健委这边收到报告，短短八年，你们中医院的护士就有13个得了重病的。你倒是说说，中医院到底是怎么做的事？为什么折了那么多医护人员？」
副院长的脸立刻惨白起来：「我、我不知道啊，可能是她们自己体质差，干点儿活就容易生病......」
顾主任身后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掏出两份文件。
「这是历年来中医院的采购清单，医护人员的许多护具都不合格！」
「一些经常进出重症室的护士，本该穿防护效果最好的防护服，可你都采购的什么？塑料袋套身上都比你买的防护服管用！」
「梁莹莹同志的肺癌，除了跟她过度操劳熬夜有关之外，和你采购的不合格护具也有必然关联！」
「孙副院长，你这个采购都贪成什么样儿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副院长。
原来我的病，竟然是这么来的？
孙启发满头虚汗，整个人都惊慌了起来：「我不是....您听我解释......我不知道......」
他试图辩解，却因为慌张，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主任没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
两个警察出现在房间里，像拖死狗一样，将孙启发拖了下去。
刘丽也没躲过，哪怕她因为脚软瘫坐在沙发上，也一样被警察带了下去。
院长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孙启发，能干出这样的事儿......」
顾主任摇头：「你不必跟我解释。中医院的根子都烂透了，你等着卫健委介入彻查吧！」
院长鼻息粗重了起来，也许受的刺激太大。他一个摇晃，直直地栽了下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院长。
他被抬上救护车后，听说拉到医院就确诊了中风，从此半身都瘫痪了。
中医院被狠狠抓了一波典型，无数贪污的蛀虫都被揪了出来，惹得网友拍手称快。
刷到这些视频时，我已经做完了手术，正在恢复。
医生说，还好我发现的早，又是良性肿瘤。
只等恢复期一过，复查无恙就可以出院了。
病房外阳光大好，老公坐在我旁边，正给粉丝群里的粉丝们报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