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他从质子熬到太子,从太子熬到天子。
以为苦尽甘来,却等来一纸奴籍。
册封大典上,六宫粉黛莺莺燕燕,唯独没有我。
宫人们窃窃私语,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三个月后,他问太后我为什么还不来求他。
太后淡淡地说:"她早就嫁人了,远在千里之外。"
他愣住了,仿佛这才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圣旨到的时候,我正在廊下喂猫。
那是一只雪白的波斯猫,萧彻还是质子时,我们从波斯商人手里救下的。
它病得很重,我们花了三个月才养活。
如今,它一身雪白的长毛,蓝眼睛像最剔透的宝石。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院中的宁静。
“陛下有旨。”
我放下手中的小鱼干,缓缓起身,领着满院的宫人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氏瑜,性情乖张,德不配位,本应重处。”
“念其侍奉朕躬多年,功过相抵。”
“着,褫夺其所有位分,贬为官奴,入浣衣局。”
“钦此。”
太监的声音一字一句砸下来,像冰雹,砸得我耳膜生疼。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那只猫都停止了叫唤。
他们都在看我。
看我这个曾经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如何在一瞬间沦为京城最大的笑话。
我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惊愕的。
我没有哭。
也没有闹。
我只是平静地叩首。
“罪奴沈瑜,谢陛下隆恩。”
我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领旨的李公公是萧彻身边的老人了,他看着我长大,也看着我陪萧彻从最艰难的岁月走过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卷明黄的丝帛递到我面前。
我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丝帛很沉,压得我指尖发凉。
这就是我十五年青春换来的结局。
陪他受冷眼,陪他被刺杀,陪他一步步从泥沼里爬出来,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以为,等待我的是凤冠霞帔,母仪天下。
原来,是我天真了。
他登基第一日,大封六宫。
封了丞相的女儿为贵妃,封了将军的妹妹为淑妃。
封了四个妃位,八个嫔位,还有无数的婕妤、才人、美人。
唯独没有我。
我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等来的不是册封的旨意,而是一纸奴籍文书。
他甚至不愿意见我一面。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
我,沈瑜,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
李公公叹了口气,低声道:“沈姑娘,保重。”
我对他笑了笑。
“有劳李公公。”
我站起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侍女。
她叫晚翠,是母亲留给我的人,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姑娘……”
我拍了拍她的手。
“别哭。”
“收拾东西吧。”
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宫里的一切,本就不属于我。
我唯一带来的,是母亲留下的一个木匣子。
里面是我的卖身契,和一些她生前用过的首饰。
我走进内室,晚翠跟在我身后,哭得更凶了。
“姑娘,我们去求求陛下吧!”
“陛下只是一时糊涂,他心里是有您的啊!”
我摇了摇头。
糊涂?
不。
他清醒得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折断我的傲骨,让我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尤其,是掌控我。
从前他是太子,上面有皇帝压着,朝中有党羽掣肘。
他需要我,需要我背后的沈家军,需要我父亲在朝中的声望。
所以他对我百般忍让,千般宠爱。
如今,他登基了。
天下都是他的。
他不再需要忍耐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而我,就是他用来立威的那只鸡。
我打开木匣子,里面的东西还和从前一样。
我拿起那张已经泛黄的卖身契。
这是我身为沈家养女的证明。
我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我是父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是父亲给了我身份,给了我尊严。
我从不以此为耻。
可萧彻,却总拿这件事来刺我。
他说,我骨子里就是卑贱的。
他说,若不是他,我连做他的婢女都不配。
我曾以为那是他失意时的气话。
现在看来,那才是他的真心话。
晚翠还在哭。
“姑娘,您不能去浣衣局啊,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您的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我将卖身契放回匣子,合上盖子。
“去哪儿,都比留在这里强。”
我回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晚翠,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
“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我笑了。
这是我接到圣旨后,第一次笑。
“好。”
“那我们就走。”
李公公没有立刻带我走。
他说,陛下有口谕,让我明日观礼结束后,再去浣衣局。
观什么礼?
自然是六宫的册封大典。
他要让我亲眼看着,别的女人坐上我本该坐的位置。
他要让我亲眼看着,他与她们恩爱甜蜜,羡煞旁人。
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点头应下。
“好。”
夜深了。
我遣退了所有人。
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没想过要报复。
也没想过要争抢。
我只是觉得累了。
十五年的如履薄冰,十五年的殚精竭虑。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如今,梦醒了。
挺好。
我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一串菩提子。
这是我离家时,父亲送给我的。
他说,瑜儿,若有一日,觉得倦了,就回家。
爹爹永远等你。
我闭上眼。
爹。
女儿倦了。
我想回家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被宫人叫醒。
没有华服,没有珠翠。
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
她们给我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脸上未施粉黛。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
像淬了火的寒星。
册封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我被安排站在所有观礼宫人的最后面。
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从这里,我能看到高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龙袍加身,冠冕垂旒。
他确实有帝王之姿。
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
鼓乐齐鸣。
丝竹悦耳。
于我而言,不过是噪音。
册封仪式开始了。
“册,礼部尚书之女李氏为贵妃,赐居长春宫。”
“册,大将军之侄女王氏为淑妃,赐居翊坤宫。”
“册,户部侍郎之女赵氏为德妃……”
一个个娇俏的身影,穿着华美的礼服,从我面前走过。
她们向高台上的男人跪拜谢恩。
萧彻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他亲自扶起贵妃,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贵妃羞红了脸,低下头。
那画面,确实很美。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周围的宫人们发出艳羡的低呼。
我的心,一片死寂。
我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
他在找我。
他在找我脸上痛苦、嫉妒、不甘的表情。
可惜,他要失望了。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看着这场与我无关的闹剧。
新晋的妃嫔们注意到了我。
她们的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轻蔑,有怜悯。
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才人,似乎是新入宫的,不懂规矩。
她走到我身边,用扇子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
“姐姐,你就是那个……沈姑娘?”
我没有理她。
她身边的另一个宫女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多事。
可她偏不。
“听说你以前是太子妃呢?”
“怎么……陛下登基,反倒成了奴才?”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天真的恶意。
我终于抬眼看她。
她被我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与你何干?”
她涨红了脸,似乎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你一个官奴,竟敢顶撞我!”
我笑了。
“那你待如何?”
“要打我,还是骂我?”
“悉听尊便。”
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
“你……”
她扬起手,似乎想给我一巴掌。
但她不敢。
这里是太和殿,皇帝和文武百官都在。
她最终只是愤愤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平息。
萧彻的目光又一次扫了过来。
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不悦。
他大概是觉得,我连最后的温顺都丢掉了。
我回视着他,没有半分退缩。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看到了他眼中的警告。
我读懂了。
他在说:沈瑜,别挑战我的耐心。
我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
耐心?
我的耐心,早在十五年的消磨中,耗尽了。
册封大典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站得腿都麻了。
终于,礼官高声宣布。
“礼成——”
我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我自由了。
虽然是从一个华丽的牢笼,换到另一个肮脏的牢笼。
但至少,我不用再看到他了。
典礼结束,妃嫔们簇拥着萧彻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新晋的李贵妃停下了脚步。
她长得很美,明艳动人。
父亲是当朝丞相,家世显赫。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妹妹,”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水,“以后若是在浣衣局受了委屈,只管来长春宫找本宫。”
“本宫与你,也算姐妹一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好笑。
姐妹?
我们算哪门子的姐妹。
我淡淡地回道:“不敢劳贵妃娘娘大驾。”
我的冷淡让她有些下不来台。
她身边的宫女立刻呵斥道:“大胆!见了贵妃娘娘还不行礼!”
我没动。
我如今是官奴,不是宫婢。
我只跪皇帝。
这是规矩。
李贵妃的脸色有些难看。
萧彻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他似乎很乐于见到我们之间的交锋。
他想看我被羞辱,被踩在脚下。
最终,还是李贵妃先让了步。
她摆了摆手,大度地说:“罢了,沈妹妹心情不好,本宫不与她计较。”
说完,她便挽着萧彻的胳膊,袅袅婷婷地走了。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
两个负责押送的太监走了过来,面无表情。
“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往外走。
出了太和殿,阳光刺眼。
我眯了眯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再见了。
我正要迈下台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且慢。”
我回头。
是太后身边的孙姑姑。
她走到我面前,对我福了福身。
“沈姑娘,太后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