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公室的晨光透过全景玻璃幕墙,冷冽地铺满昂贵的黑檀木桌面。霍司绝结束了与欧洲分部的首个视频会议,时针刚指向九点。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是他肌肉记忆的一部分,但连续数日的跨国谈判与资本运作,仍让他的颅腔内隐隐残留着沉闷的压迫感。
他身体后靠,昂贵的椅背承接住他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目光却清明锐利,毫无疲惫的浑浊。那份今晨由父亲特助亲自送来的、标注着“绝密”的烫金文件夹,就静静地躺在一摞待批的并购案上方。
他早就知道里面是谁。
从父亲霍永成第一次隐晦提起“苏氏独女”开始,从他动用权限进行最初步的交叉信息核实时,“苏晚晚”这个名字,就如同精准的坐标,瞬间锁定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锚点。过去几周,他已通过各种渠道,不动声色地掌握了苏氏集团的详细财报、近期动向,乃至苏家主要成员的行踪规律。他甚至比父亲更早看到过苏氏近期在一些行业活动上的影像资料,但却想不到原来晚晚是苏氏独女,苏氏将这继承人的私密工作做得太好。
但此刻,他需要的是最后的、官方的、呈现在父亲联姻蓝图上的“正式确认”。
他伸手拿过文件夹,动作平稳,如同处理任何一份商业文件。打开,里面是精心整理的材料:苏晚晚的学历背景、职业履历、社会活动记录,以及数张角度考究的照片——有她出席慈善晚宴的端庄侧影,有她在建筑论坛上发言的专业瞬间。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那些他早已熟稔于心的文字,最终停留在那张作为首页的、近期拍摄的正面照上。
照片上的她,褪去了记忆里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眉眼间的沉静与独立感更为鲜明,但那双眼眸深处的清澈,以及某种他难以名状的、柔和而坚定的神采,依稀仍是旧时模样。
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感,混杂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深究的复杂情绪。他锋利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漠的满意。
果然是你。以这种方式,回到我的视线里。我的女孩!
多年的寻觅,以这样一种全然在预料之中、甚至是被他亲手(通过默许父亲的意向)推动的方式达成,感觉有些奇异。但这无疑是最符合现实利益、也最直接有效的路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随即推开。齐雨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走了进来,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司绝,你的咖……”她话音未落,目光便敏锐地捕捉到霍司绝脸上那抹罕见的、尚未完全收敛的细微表情,以及他手中那份显然不属于常规公文的、带有私人照片的文件。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霍司绝在她面前几乎从不流露工作以外的情绪,更别提看着文件露出那种……近乎了然的淡笑。
“在看什么好东西?很少见你对着文件笑。”齐雨将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不易碰洒的位置,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身体也自然地微微前倾,试图瞥见文件内容。
就在她的视线即将落到照片上的刹那,霍司绝手腕一动,“啪”地一声轻响,文件夹利落地合拢,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慌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隔意味。他将文件夹随手放到一旁,用一份普通的项目报告盖住了它。
“一份需要确认的背景资料。”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齐雨的心却微微一沉。那动作太快,太刻意。什么“背景资料”需要这样防备着她?他们之间,明明几乎共享所有商业机密。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地按着太阳穴的手指上,习惯性地流露出关切。“又头痛了?你这段时间太拼了。”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如过去偶尔那样,帮他轻轻按压一下穴位缓解,“我帮你……”
“不用。”霍司绝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前一秒,头微微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拒绝干脆直接,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疏离。“咖啡放下就好,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齐雨的手僵在半空,那短短几厘米的距离,此刻却像一道突然竖起的冰墙。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界限被重申了。他不是在拒绝一次按摩,而是在明确地划分某种她之前或许被默许、但现在不再被允许靠近的私人领域。
她迅速收回手,脸上职业化的笑容依旧得体,但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好,那你注意休息。”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那份文件的话,转身离开的步伐依旧利落,只是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霍司绝的目光重新落回被盖住的那份文件夹,眼神深邃如寒潭。头痛依旧隐约存在,但比起生理上的不适,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维的,是更为庞大而复杂的棋局。
确认已经完成。猎物(或者说,失而复得的珍宝)已经明确标定在棋盘上。
他端起那杯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却让他更加清醒。接下来,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寻找,而是步步为营的接近、评估,以及最终的……获取。
苏晚晚。这一次,你和我,都将别无选择。他放下杯子,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绝对的冷静与掌控。
手机响了!
霍司绝目光掠过屏幕,没有立刻接起。他弟弟很少在工作时间直接打他私人电话,除非有重要或……私人的事情。他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哥。”霍丞渊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语气里带着一种霍司绝很少从他那里听到的、近乎雀跃的轻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霍司绝应了一声,单音节,示意他在听。
“今晚有空吗?来我公寓吃饭吧,就几个特别好的朋友,你叫上齐雨姐,简单聚聚。”霍丞渊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还夹杂着一点年轻人介绍珍宝时特有的、混合着自豪与羞涩的语气,“还有……我想正式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我女朋友。刚交往不久,但……我觉得就是她了,我特别喜欢!”霍丞渊果然说道,那三个字说得清晰又温柔,透过电波都能感受到他此刻扬起的嘴角。
“好,时间。”霍司绝道。
“七点开始!不过我得晚半小时到,有个推不掉的会议收尾。她大概七点到,公寓密码她知道。哥,你先帮我招待一下,拜托啦!”霍丞渊叮嘱道。
“嗯。”霍司绝挂断了电话。
他并未多想。弟弟谈恋爱,带女友见家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至于那位“建筑师女友”是谁,他此刻并不关心,他有太多更重要的事需要权衡,包括如何“自然”地再次接触苏晚晚。他将“晚上去见弟弟女友”这件事,简单地记在了日程表上,如同一个普通的家庭聚会。
晚上七点过几分,霍司绝准时出现在弟弟的公寓。室内是霍丞渊偏爱的现代简约风格,空气中隐约有香薰蜡烛淡淡的雪松味。作为最早到的客人,又是兄长,他自然地走向开放式厨房,查看弟弟准备的酒水和食材。冰箱里食材丰富,但显然主人还没来得及处理。霍司绝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袖扣,挽起袖子,准备先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冷盘。水流声和刀具与砧板接触的规律轻响,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
几乎就在同时,门锁传来“嘀”的一声轻响,密码验证通过。苏晚晚走了进来。她今天特意挑选了得体又不失温柔的衣裙,心情是混合着甜蜜与初次见男友亲友的些许紧张。她轻轻关上门,将带来的小礼物放在入口柜上。
客厅空无一人,但厨房方向有灯光和水声。她下意识地认为那是霍丞渊——他总喜欢提前准备,给她惊喜。一抹笑意漾上嘴角,她放下包包,想要悄悄过去,从背后给他一个拥抱,或许还能偷尝一口正在准备的美食。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正在流理台前专注地切着水果。衬衫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微微低头的姿态……一切都那么熟悉,是她这两周来已经习惯并深深眷恋的属于霍丞渊的感觉。
没有丝毫犹豫,她带着亲昵的笑意,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
“在偷偷准备什么好吃的呀?”她的声音软糯,带着恋爱中人特有的甜蜜,“是不是想给我惊喜?”
拥抱传来的瞬间,霍司绝的身体猛地一僵!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柔软,亲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越界意味。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长期身处高位形成的防卫本能让他极度排斥这种突如其来的、未经允许的接触。
他几乎是立刻,带着一种冷硬的力道,格开了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同时迅速转身,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距离。动作干脆,甚至带着明显的抗拒。
苏晚晚被推开,先是一愣,随即以为男友在开玩笑,或者被她吓了一跳。她反而觉得有趣,又笑着凑上前,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推开,先是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她以为男友在害羞,或者故意逗她。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又凑近一步,这次,她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微微用力,想要看清他“故作严肃”的表情。
指尖触到他脸颊皮肤的瞬间,她心里还闪过一丝顽皮。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目光带着欣赏和恋爱中人特有的滤镜,笑语嫣然:
“让我好好看看……嗯?今天怎么看起来……特别帅!” 她故意拉长语调,眼中闪着光, “吓到你啦?……”她甚至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下巴,那是她偶尔对霍丞渊做的小动作。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微凉的,皮肤紧致。
然而,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完全聚焦的刹那——所有的笑意、亲昵、调侃,如同被急速冷冻,瞬间凝固在她的脸上和眼中。
她看到的,不是霍丞渊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而是一双深不见底、如同寒渊般的眼眸。里面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错愕、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锐利如刀的审视。
这张脸……英俊得极具冲击力,与霍丞渊有着惊人的相似轮廓,但每一处细节都更冷峻,更锋利,仿佛是由最坚硬的冰岩雕刻而成,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特…别…帅…?” 她无意识地将自己刚才的话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这不是霍丞渊。
这是一个和霍丞渊长得极像,但绝不是霍丞渊的、完全陌生的男人!
“啊——!” 极度的惊恐和灭顶的羞耻感猛地炸开,她像被毒蛇咬到一样,猛地抽回捧着他脸的双手,因为退得太急太快,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慌忙中扶住了旁边的流理台,指尖冰凉,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
“你……你是谁?!丞渊呢?!” 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慌乱和难以置信的尴尬。
而此刻,霍司绝也已经彻底看清了眼前的女人。
苏晚晚。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刚刚用那样亲昵的姿态拥抱他,捧着他的脸,说他“特别帅”的苏晚晚。
以及,她口中惊慌呼喊的名字——丞渊。
所有的信息在此刻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锁链。弟弟说要介绍的那个“特别重要”的女友,弟弟让他先帮忙招待的人……
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