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眼的轿厢在最高点缓缓停留,脚下是万丈红尘,璀璨灯火。传说中能让恋人永恒的时刻,他们正在用一个背离所有伦常、炽热而绝望的吻,将彼此牢牢烙印。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水声、紊乱灼热的呼吸,以及两颗同样疯狂跳动、同样充满罪恶感却又同样沉沦无法自拔的心脏。
这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轿厢开始缓缓下降,霍司绝才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松开了她。他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暗焰尚未完全熄灭,却已浮上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清醒和懊悔。他看着眼前被他吻得双唇红肿、眼神迷离、脸颊绯红、泪痕未干的苏晚晚,一种巨大的自我厌弃感瞬间将他淹没。
苏晚晚也踉跄着扶住栏杆,嘴唇火辣辣地疼,心更是乱成一团。她不敢看他,只是慌乱地捡起地上的手机,将滚烫的脸转向窗外飞速下降的夜景,泪水无声地再次滑落。
轿厢内,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无声弥漫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暧昧与罪恶,伴随着他们,缓缓降回现实的地面。而这个在伦敦眼顶端发生的、背离一切的吻,注定将成为他们命运中,再也无法抹去的灼热烙印,也是所有平静表象下,暗流开始汹涌咆哮的起点。
从伦敦眼下来,一直到霍司绝的座驾驶近,两人之间都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那短短十几分钟的轿厢之旅,像一场脱离现实的幻梦,而重返地面的过程,则是冰冷现实的逐步归位。霍司绝替她拉开车门,动作依旧带着无可挑剔的礼节,但指尖在触碰车门时几不可察的微顿,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苏晚晚低着头,迅速钻进后座,紧紧贴着另一侧车窗,尽可能拉开与他的距离。
车厢内,空气仿佛被抽空。司机专注地驾驶,目不斜视。窗外,伦敦的夜景流光溢彩,飞速后退,却无人有心欣赏。苏晚晚将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试图降低脸上的热度,也试图理清那乱麻般的心绪。唇上残留的触感依旧鲜明,带着微微的肿痛和一种令人心悸的酥麻,不断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真实,多么……越界。她能感觉到身侧霍司绝的存在感强大到令人窒息,他坐得笔直,周身散发着比窗外冬夜更冷的低气压,可正是这个人,在摩天轮的顶端,给了她一个几乎将她灵魂都灼烧殆尽的吻。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慌,也更具压迫感。苏晚晚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对霍丞渊汹涌的愧疚和对自己无法抑制回应的羞耻。她该怎么办?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苏晚晚下榻的酒店门口。侍者上前准备开门,霍司绝却先一步抬手示意稍等。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依旧不敢抬起的侧脸上。街灯的光晕透过车窗,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仍有些红肿的唇瓣。
霍司绝声音低沉沙哑,在密闭的车厢里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死寂,却带着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克制,“到了。回去吧。”
苏晚晚指尖蜷缩,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去够车门把手。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把手的瞬间,霍司绝再次开口。
霍司绝:“回去后,发信息。” 这句话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带着他惯有的掌控力。
苏晚晚诧异地转头,第一次在车里正视他。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未褪尽的情欲,有深沉的懊恼,还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霍司绝已经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了那只她一直无意识紧握着的手机。他的动作很快,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微小的电流。苏晚晚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沉稳的力量定住。
霍司绝:“解锁。”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晚晚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机械地,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解锁了手机屏幕。霍司绝接过,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他翻到了微信,搜索了自己的号码(他显然记得),然后点击了“添加到通讯录”,并立刻在另一部手机(他自己的)上通过了验证。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将手机递还给她,屏幕上,那个她曾无数次偷偷搜索、又强迫自己忘记的黑色头像,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她的联系人列表里,显示着“你们已成为好友”。
霍司绝:“随时。”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示意侍者打开了车门。
夜风灌入,吹散了车厢内些许凝滞的气息,也吹醒了苏晚晚一部分神智。她握紧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手机,几乎是用逃的,仓促地下了车,甚至忘了道谢或道别,头也不回地快步冲进了酒店旋转门。
霍司绝坐在车内,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他靠回座椅,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清晰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刚通过的微信验证页面。那个熟悉的、属于她的头像,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他凝视了片刻,终究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捏碎那不该存在的联系,又仿佛想留住那一点虚幻的温度。
酒店房间里,苏晚晚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光,那个新添加的、属于霍司绝的微信对话框,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她,也凝视着她内心翻江倒海的罪恶与混乱。
伦敦眼的吻,他强势的气息,指尖的触碰,还有最后那句“随时”和强行建立的微信联系……所有的一切,像一部失控的快放电影,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她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为自己在那个吻中的沉沦和回应;更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对霍丞渊纯真信任的背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是……为什么?霍司绝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吻,是什么意思?是一时冲动?是酒精(虽然他们都没喝)作祟?还是……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更危险的讯号?他强行加了微信,又是什么意思?是为了警告?为了解释?还是……为了“随时”可以找到她?
混乱、恐惧、隐秘的悸动、巨大的愧疚……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她撕裂。她蜷缩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颤抖着点开了那个黑色的头像,打开了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闪烁,映着她苍白失神的脸。她打了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最终,却只浓缩成一句带着颤音、小心翼翼、却又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的试探。
她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屏幕的光,
照亮了那条简短却石破天惊的消息:
【晚晚】:学长……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晚晚像被烫到一样将手机扔到一旁,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她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她既害怕看到他的回答,又疯狂地渴望得到一个答案,任何答案,来终结这噬心的煎熬。
手机屏幕亮起,提示音在寂静的酒店套房内格外清晰。
霍司绝并未立刻查看,他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伦敦沉寂的夜色,直到指尖的烟燃尽过半,才走回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那条简短却足以掀起风暴的询问。
他凝视着那句话,目光深沉。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线条紧绷而冷硬。最终,他摁灭烟蒂,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开始打字。回复必须简短、有力,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却又要在字里行间埋下他独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和某种晦涩的自我警示。
【司绝】:一个错误。】
停顿几秒,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在压抑什么。接着,第二条信息紧随而来。
【司绝】:环境、气氛、以及你我都不够清醒的判断力共同导致的意外。】
他的用词极其客观、疏离,将那个炽烈的吻定性为“错误”和“意外”,归因于外部环境和非理性状态,试图将失控重新纳入逻辑分析的框架。这是在说服她,更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第三条信息,间隔了稍长一点时间,才发送过来。这条信息,在冷静的表象下,透出了更复杂的意味。
【司绝】:但它发生了。忘掉它,对所有人都好。包括丞渊。】
他提到了霍丞渊。这是最直接的警告,也是最沉重的枷锁。他在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不可逾越的界限和必须承担的责任。“对所有人都好”这句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为大局考量的冷酷决断,是他惯有的思维模式。
【司绝】:微信留着。在英国期间,如有任何需要(指安全或正当事务),可以联系。回国后,不必再提。】
这回复仿佛只是一个基于责任(对弟弟女友的安全关照)或对“错误”后续处理的临时措施。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再次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复杂神色。回复符合他一贯的冷静、权威、擅于掌控局面的形象,也明确划清了界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错误”二字背后,是怎样的惊心动魄;那“忘掉它”的指令,对自己而言又是多么的自欺欺人。他为自己和她的关系,设定了一条看似清晰、实则暗流汹涌的“安全线”。
苏晚晚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冰冷的文字。她感到一种混合着心碎、难堪、愤怒和更深绝望的复杂情绪。
她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他连一句关于“感受”的追问或歉意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事后处理方案。在他的世界里,情感是多余的变量,是需要被修正的误差。
良久,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但新的泪水又迅速涌出。她颤抖着手指,在对话框里输入,删掉,再输入。最终,她没有质问,没有哭诉,也没有接受他那套“错误论”的冷静。她只是发回了一句同样简短,却充满了受伤后的倔强、迷茫,以及一丝不甘的、对“定义”本身的微弱反抗:
【晚晚】:所以,对学长来说,那只是……一个需要被忘记的“意外”,是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和心底某种东西在坚硬外壳下悄然碎裂的微响。最终,他删掉了最初打下的、更显疏离的官方措辞,重新输入。回复依旧简短,却不再那么斩钉截铁,字里行间泄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动摇与无力感。
【司绝】:不止是意外。】
【司绝】:但它的确不该发生。】
【司绝】:有些事,无法用简单的对错或意外定义。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司绝】:把今晚的事放在伦敦。好好完成你该做的事,然后安全回国。别再多想。】
从看到霍司绝最后那条“把今晚的事放在伦敦”的信息后,苏晚晚就蜷在酒店地毯上,无声地哭了很久。眼泪流干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清醒。她看着镜子中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真是愚蠢啊,苏晚晚。 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霍司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是一个“错误”,一个“不该发生”的“意外”。他甚至懒得掩饰其中的推卸和切割。她还在期待什么?他那些冰冷、理性、永远带着距离感的字句,哪一句透露出半分对她这个“人”的在意?他所在乎的,不过是维持表面的平衡,处理掉这个“意外”带来的麻烦,确保不影响到他的弟弟,不影响到霍家,不影响到他那井井有条的世界。
而霍丞渊呢?那个会在凌晨的机场等她,会因为她一句“不舒服”就紧张得手足无措,会珍重地吻她额头,会因为她耍小脾气而乖乖道歉的男人……他给予她的,是毫无保留的温暖、真诚和珍视。在他身边,她从来不需要猜测,不需要忐忑,不需要承受那种被居高临下审判的难堪。她像是迷失在冰原的人,偶然撞见了一簇炽热的火焰,却愚蠢地被远处冰山折射的、虚幻而冰冷的光所吸引,差点冻死在追寻的途中。
忘掉。把一切留在伦敦。 霍司绝最后的话,像一道指令,也像一根救命稻草。是的,她必须忘掉。为了丞渊,也为了她自己。她不能再沉沦在那场冰冷的幻梦里。
她用尽全力,抹去最后一点泪痕,拿起手机,对着那个黑色的对话框,敲下了最简短、也最决绝的回复:
【晚晚】:好的。】
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只有一个干巴巴的、表示收到并接受的词语。然后,她迅速退出了对话框,甚至有一种想要立刻删除这个联系的冲动,但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方,终究还是没能按下去。不是不舍,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自虐的清醒——她要留着,作为警醒,提醒自己曾有多么荒唐。
周三的会议一结束,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直奔机场,改签了最早一班回M市的航班。引擎轰鸣,飞机冲上云霄,将伦敦的雨雾、摩天轮的幻影、以及那个冰冷的人,统统抛在身后。她归心似箭,前所未有的渴望立刻见到霍丞渊,渴望投入他那份毫无杂质的温暖里,用他的好,来覆盖掉心底那片被冰碴划出的伤痕。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霍丞渊显然等了很久,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看到她的瞬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他大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行李,另一只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霍丞渊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满是喜悦和心疼,“晚晚!累不累?怎么好像瘦了?英国东西是不是不合胃口?”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敏锐地发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被他温暖的气息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包围,苏晚晚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泪。她强忍住,把头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阳光般的味道。
苏晚晚声音闷闷的,带着依赖“嗯,有点累。但看到你就不累了。”
她没有告诉父母自己提前回来,只含糊地说航班时间有变。当霍丞渊问她要不要先送她回家时,她摇了摇头,抬起眼,目光中有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
苏晚晚:(轻声,却清晰)“丞渊……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可以去你那里吗?” 她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她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自己选择的正确,也想把自己最美好的、全部的情感,都交付给这个值得她珍惜的男人。忘掉伦敦,忘掉霍司绝,从今夜开始。
霍丞渊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珍重涌上他的眼眸。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霍丞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我们回家。”
回到霍丞渊整洁温暖的公寓,熟悉的布置和气息让苏晚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灯光柔和,空气中仿佛也流淌着暧昧而温暖的气息。霍丞渊放下行李,转身看向她,眼神深邃,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渴望。他们交往以来,亲密却始终守着最后一步,他尊重她,从未逾矩。
但今夜,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或许是她的主动留下,或许是他积压已久的思念,也或许是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尘埃落定”般的确认感。他缓缓走近,伸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在她唇上流连。
霍丞渊:(声音低哑)“晚晚,我可以吻你吗?” 他依旧保持着绅士的询问,但气息已经灼热。
苏晚晚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深情,心脏被温暖和愧疚同时填满。她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主动踮起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