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他温热的唇覆了上来。这是一个温柔、珍视、充满爱怜的吻。他小心翼翼地描绘着她的唇形,耐心地引导,带着无尽的呵护。
一开始,苏晚晚是投入的。她回应着他的温柔,试图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份被珍视的美好里。他的气息干净清爽,他的怀抱温暖踏实,一切都是她“应该”渴望和沉醉的。
然而,就在这个吻逐渐加深的某个瞬间——也许是霍丞渊的舌尖试探性地轻触她的唇瓣,也许是他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闪电般地掠过了另一个画面:伦敦眼顶端,冰冷的玻璃窗外是璀璨的夜景,那个男人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和毁灭般的热度,狠狠吻住她,唇舌间是烟草的微涩和一种令人战栗的掠夺气息……
那个吻,是如此激烈、深刻,带着毁灭一切的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沉沦,与她此刻正在经历的温柔呵护,形成了残忍的、天壤之别的对比。
就像一杯温吞的水,突然被记忆中烈酒的灼烧感对比得索然无味。
“轰”的一声,苏晚晚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震惊和自我厌恶而收缩。
她竟然……在和丞渊接吻的时候,想起了霍司绝?!想起了那个被定义为“错误”的吻?!
强烈的罪恶感和一种对自己无法掌控思绪的恐慌,让她几乎是本能地,用上了力气,猛地偏开头,推开了霍丞渊!
动作来得突然。霍丞渊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眼中满是错愕和尚未褪去的情动,随即化为紧张和歉意。
霍丞渊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有些慌乱,“晚晚?对不起……是我太急了,是不是吓到你了?还是不舒服?”
他完全没有责怪,只有满心关切和懊恼,以为是自己的冒进唐突了她。
苏晚晚看着他毫无怀疑、只有担忧和自责的眼睛,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苍白着脸,摇了摇头。
霍丞渊立刻恢复了往常的体贴和绅士,温柔地将她颊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充满安抚,“没关系,是我不好。我们慢慢来,不急。” 他牵起她的手,带到客厅沙发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你坐了那么久飞机,一定很累了。今晚好好休息,嗯?”
他体贴得让她无地自容。他甚至没有追问她那一瞬间的抗拒是为什么,只是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急切”和她的“疲惫”。
这一晚,霍丞渊坚持让她睡在舒适的主卧,自己则抱着被子去了客房。临睡前,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了晚安,便体贴地关上了门,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或不悦。
主卧的大床上,苏晚晚蜷缩在带着淡淡阳光香气的被褥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窗外是M市熟悉的夜景,她却觉得比在伦敦时更加孤独和寒冷。她用力抱紧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手臂,用疼痛来对抗心里那阵翻江倒海的绝望。
她失败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可以用丞渊的好覆盖一切。可身体和潜意识的反应,却残忍地揭穿了她自欺欺人的谎言。那个冰冷激烈的吻,像一枚毒刺,早已深深扎进她的记忆和感官,拔不出来,一碰就痛彻心扉。而对霍丞渊的愧疚,也因此变得更加沉重,几乎要将她压垮。
这一夜,主卧与客房,一门之隔。门内,是辗转难眠、深陷情感炼狱的苏晚晚;门外,是虽然有些困惑于女友突然的抗拒、却依旧用最大温柔给予空间和尊重的霍丞渊。而远在伦敦,或许也有人,正对着东方渐亮的天空,彻夜未眠。三个人的命运,因为一个“错误”的吻,被拧成了更加难解的死结。
苏晚晚是被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吵醒的。她睁开酸涩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整个人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昨晚哭了太久,又几乎彻夜未眠,直到天色泛白才在极度疲惫中昏睡过去。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霍丞渊挺拔俊秀的字迹:「晚晚,早餐在厨房温着,醒了记得吃。公司有急事要处理,晚点联系你。好好休息。——渊」 字条旁边,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小盒缓解疲劳的眼贴。这份无声的细腻关怀,像一根温柔的刺,扎得她心脏闷痛。她拿起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团焦灼的火焰。
下午三点,她才终于有力气下床,赤着脚,穿着昨晚那身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未消,神情木然地推开主卧的门,打算去厨房找点水喝。
而就在同一时刻——
霍司绝的私人飞机在清晨抵达M市。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未曾合眼,伦敦的夜色、摩天轮的幻影、她最后那句「好的」,以及更早之前那个灼热的吻,反复碾磨着他的神经。一份由霍丞渊负责跟进的关键文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疏漏,急需在下午的跨国视频会议前修正定稿。
他打了电话给弟弟,霍丞渊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歉意和匆忙:“哥,那份文件我昨晚带回家想最后核对,结果晚晚回来……我就给忘了,还没弄完。原件在我书房桌上,加密密码你知道。麻烦你自己去拿一下行吗?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霍司绝没有多言,挂了电话,亲自驾车驶向弟弟的公寓。他输入密码,门锁应声而开。玄关处,属于女性的柔软平底鞋随意摆放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弟弟独居时的、极淡的馨香。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书房方向。
就在他经过客厅,视线下意识扫过时——
(主卧的门,刚好被从里面推开。)
苏晚晚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清晰地撞入他的眼帘。她穿着单薄的居家服,领口微乱,露出纤细脆弱的锁骨。长发未经梳理,蓬松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微微汗湿的额角。
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红肿未消,眼底布满血丝,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厚重的阴影。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夜雨里被摧折的、失了魂的花。
霍司绝的脚步,在刹那间定住了。所有的声音仿佛从世界里抽离。他看到她从弟弟的主卧里走出来,穿着居家的衣服,一副刚刚睡醒、且显然睡眠质量极差的模样。这个画面所传递的信息,以及她此刻显而易见的憔悴和低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他本已混乱不堪的心上。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刺痛、怒意、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浪潮,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苏晚晚也完全没料到会在此刻见到他。当霍司绝高大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客厅光线里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是了……这是丞渊的家,他是来…… 无数念头混乱闪过,最终只剩下冰冷的尴尬和无处遁形的狼狈。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霍司绝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动作略显僵硬地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丞渊」。他划开接听,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霍丞渊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哥,你到了吗?我刚想起来,忘了跟你说,晚晚在家呢,可能还在睡。你动作轻点,别吵醒她。她昨晚回来很晚,看起来累坏了,让她多睡会儿。”
霍丞渊的声音透过话筒,隐隐约约也能传到僵立的苏晚晚耳中。那充满呵护和体贴的语气,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霍司绝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苏晚晚低垂的、苍白的脸上移开。他听着弟弟的话,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稳到近乎冰冷的声调,对着话筒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他挂了电话。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他极大的自制力。然后,他的视线重新锁定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沙哑,也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千里之远的距离感:
“我来拿份文件。”霍司绝交待一下。
一句解释,干涩,简短,毫无温度。仿佛他们只是最陌生的熟人,在此处偶然碰见。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这副模样,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超出“弟弟女友”身份应有的关心或探究。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划清了界限,也封死了所有可能延伸的对话。
苏晚晚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点头或眼神的示意都没有。她只是更紧地攥着衣角,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那快要决堤的情绪。
霍司绝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极其复杂,快得让人捕捉不及,似乎有未熄灭的暗火,有沉郁的痛色,但最终都被冻结在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书房。他的背影挺拔冷硬,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持和眼底的波澜从未存在。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个文件夹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时,苏晚晚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像。他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玄关,开门,离开。门被轻轻带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引擎声在楼下响起,又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背景音里。
直到确认那令人窒息的存在彻底离开,苏晚晚一直强撑着的力气才瞬间被抽空。她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滑倒。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比不上心底那片荒芜的寒冷。
他看到了。看到她从丞渊的卧室出来,看到她如此不堪的模样。而他,只是来拿文件。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带着疑问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他的平静和疏离,比任何指责或愤怒都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难堪。在他眼里,她大概真的就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意外”后遗症,一个不该再引起任何波澜的、弟弟的附属品。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泪水来得更加汹涌,更加绝望,混合着对自己的厌恶、对霍丞渊的愧疚、以及对霍司绝那冰冷态度无法言说的刺痛与不甘,化作无声的嚎啕。空旷的公寓里,只有她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在回荡。昨晚试图建立的心理防线,在霍司绝骤然出现又冷漠离去的那一刻,彻底崩塌殆尽。
而驶离公寓的黑色轿车里,霍司绝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车载空调开得很低,却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团焚烧的烈焰。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越来越远。她穿着居家服从主卧出来的模样,她红肿憔悴的眼睛,她在他面前一言不发、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尖锐的抽痛,伴随着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和无力感。
他知道弟弟电话里的“在家”意味着什么,但亲眼所见,冲击力仍是毁灭性的。而她那副明显为情所困、黯然神伤的模样……是为了谁?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毒藤缠绕,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踩下油门,性能优越的轿车在车流中疾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可无论车速多快,似乎都无法将刚才那一幕,和心底那股翻腾不休的、冰冷刺骨的涩意,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