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沟回来,林晚秋一夜未眠。
三百六十块。
赵老栓报的价压在她心头。
黑市换钱太慢,也太险。
可打井不能再拖。
天快亮时,她想通了:何必非找赵老栓?深井要抗大旱,得找真正有本事、敢接硬活的人。
她喂完鸡鸭猪,浇了菜地,揣上两个杂面馒头当早饭,叫来苍苍和岳岳。
“今天娘带你们出门,去找能打井的师傅,路有点远,怕不怕?”她一边给孩子擦脸一边问。
“不怕!”岳岳眼睛一亮。
苍苍小声问:“娘,是去见昨天那个赵爷爷吗?”
“不是,换个人。”她背起布包,装好水壶干粮,又带上家里仅剩的三十二块七毛——盖房后剩下的全部现钱。
锁门,牵着孩子出了村。
她没直接去外村,先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几个老人常在这儿晒太阳,村里消息都从这儿传。
她走到抽旱烟的孙伯面前,语气客气:“孙伯,除了赵家沟的赵师傅,附近还有谁会打深井?手艺好,价钱实在的。”
孙伯睁眼打量她一眼,吐出一口烟:“打深井?卫国媳妇,你真要动这个念头?你公爹昨儿还在村口骂这事。”
林晚秋一笑,不接话:“您见多识广,给指条路。”
孙伯咂嘴:“赵老栓手艺稳,但敢碰难活的,还得是大王庄的王大锤。手下有几个年轻徒弟,力气足,肯干。就是脾气倔,价钱也不低。”
“王大锤?”她记下了,“住哪儿?”
“庄东头,门口有棵老槐树,院子里堆石头工具的就是。不过他有个规矩——觉得打不出水的井,再多钱也不接。”
“谢谢孙伯。”林晚秋心里有了底。不贪钱,才靠得住;敢接难活,才有真本事。
大王庄离靠山屯十几里,带着孩子走太累。
她去了村口老马头家。
老马头用驴车拉货,偶尔捎人。
“马叔,去趟大王庄,带我们娘仨一段,行吗?”她问。
老马头正套车,看了她一眼,点头:“行,一毛钱。我正好要去拉石料。”
她付了钱,把孩子抱上车,自己坐上去。
驴车颠簸前行。
“听说你要打深井?”老马头赶着车问,“你公爹气坏了。深井费工费力,万一白挖呢?”
“试试看。”林晚秋望着路边发蔫的麦苗,“今年春没下透雨,我心里不踏实。早准备,总没错。”
老马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也是……今年天气确实怪。”
到了大王庄,她按孙伯说的位置找到了那户人家。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和两个年轻人凿石头,满身是汗。
应该就是王大锤。
“请问,是王队长吗?”她在院门口问。
王大锤抬头抹汗,打量她和两个孩子:“什么事?”
“请您帮忙打井。”林晚秋直说。
“打井?”他放下锤子走过来,“多深?在哪?”
“靠山屯村东头,我家院子。三口井,每口至少二十五米。”她语气平静,却坚定。
“多少?!”王大锤声音陡然拔高,“二十五米?还三口?你没搞错吧?”
身后徒弟也停下来看她。
“我没开玩笑。”林晚秋上前一步,直视他,“我知道难,所以才来找您。价钱可以谈。”
“这不是钱的事!”王大锤摆手,“底下可能是硬岩,镐头都崩;也可能是流沙,边挖边塌!就算挖到底,没水怎么办?我白干,你白花!不行,最多十五米,这是规矩!”
林晚秋早料到他会拒。
她不急,从怀里掏出蓝布包,打开,露出三十二块七毛。
拿出三十块。钱不多,不够定金,但她要表诚意。
“王队长,规矩是人定的。”她把钱摊开一点,“深井难,风险大。所以我不会按普通井给价。您开个价,只要深度够,水质好,钱不是问题。”
王大锤看了看那点钱,又看她。
这女人眼神清亮,说话沉稳,不像瞎来的。
她说“钱不是问题”时,竟让人信她真能掏出来。
“你……”他迟疑,“为啥非要这么深?老井不够用?”
“不够。”她摇头,“家里人口少,可种菜养牲口用水多。而且……”她压低声音,“您常年打井,看这天看这地,觉得今年夏天水会够吗?”
王大锤沉默。
他也看出今年旱,地干,老井水位比往年低。
“我是担心,”林晚秋轻叹,“真到缺水时,一家人喝啥?菜死了,猪渴死,日子没法过。不如趁早动手,图个安心。贵是贵点,但值得。”
这话戳中了他。
他是干这行的,对水脉天气最敏感。
这女人有远见,不是瞎折腾。
他脸色松动,摸着胡茬:“理是这个理……可二十五米实在太深。工料不说,时间也得一个月。”
“时间我可以等,只要质量好。”林晚秋立刻说,“工钱料钱您报数。先付定金,井打出水验收后,一次性结清。”
“一次性结清?”王大锤挑眉,“这不是小数目。”
“您报价,只要合理,绝不拖欠。”她语气坚定。
王大锤盯着她几秒,像是在掂量她的话。
最后蹲下,捡块石子在地上算:青砖井圈、四人轮班、伙食……
算了半晌,抬头:“一口一百三十块,三口三百九。先付三成定金,每口井出水验收后再付尾款。”
三百九十块!
比赵老栓多了三十。
但王大锤答应痛快,还“出水再付”,这对眼下没钱的林晚秋至关重要。
她没还价:“定金三成是一百一十七块。我现在手头紧,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五天内凑齐?余款照您说的,出水就结清。”
王大锤皱眉:“这……”
“王队长,”她抓紧机会,“我看您是实在人,手艺也好。这活交给您我放心。定金我一定补上,最多五天。不信,我们可以写字据:若我超期未付,您可停工,已付定金不退。我不是不想给,是钱都投在房子上了。可打井不能再拖。”
她说得诚恳,既捧了对方,又讲了难处,还主动让利,显得有担当。
王大锤想了想。这女人条理清楚,不纠缠。提写字据,说明真想干。
三百九十块的大单,今年还没接过。
“行!”他一拍大腿,“看你爽快!就这么办!先付部分定金,写个字据!五天内补足,我就开工!一口一百三,三口三百九,深度只准多不准少,青砖砌井,保质保量!出水验收,付清尾款!”
“好!”林晚秋心里一松。虽贵了些,但付款灵活,给了她喘息的时间。
“二子,拿纸笔来!”王大锤喊。
徒弟拿来本子和半截铅笔。
王大锤靠磨盘写下协议:打井数量、深度、材料、价格、定金支付方式、尾款结算条件,特别注明:“若甲方五日内未补足定金,乙方有权停工,已付定金不退。”
两人按手印,各执一份。
“井的位置我也说一下。”林晚秋收好字据,“三口不能太近。东头靠近厨房,方便做饭;西头挨菜地,浇园用;第三口在中间偏南,作备用。三口之间至少隔十丈。”
王大锤不懂为何隔这么远,但为了钱没多问:“行,开工时你指位置,我让人量。”
“什么时候能动工?”
“得备工具,再叫两个人。”王大锤想了想,“等你定金凑齐那天,我就带人过去!”
“好,五天后见。”事情落定,林晚秋心里踏实了一半。
离开王家,老马头的驴车还在庄口等着。
回程路上,林晚秋心情轻松了些。
路过供销社,她让车停了一下。
“马叔,等等,我买点东西。”
她进去转一圈,出来时拿着两根红糖葫芦。
“来,一人一根。”她递给两个孩子。
岳岳咬一口,酸甜让他眯眼。苍苍拿着,小声说:“娘,我吃一半,剩下的给弟弟明天吃。”
林晚秋蹲下,看着他:“苍苍,这是你的,你就吃完。你是哥哥,但不用总让。你们一样重要。”
苍苍眨眨眼,终于小心舔了一口,嘴角浮起笑意。
岳岳把自己咬过的递过去:“哥哥,你也尝尝,可甜了!”
苍苍犹豫一下,轻轻咬了一小口,兄弟俩相视而笑。
老马头回头看了,心想:这周家媳妇对孩子真好。就是花钱太大胆,以后可怎么办。
驴车晃回靠山屯村口,天快黑了。林晚秋远远看见周大山站在老槐树下,脸色阴沉,旁边几个村民也在议论。
她神色不动,牵着孩子走过去,叫了一声:“爹。”
周大山瞪她,目光扫过孩子手里快吃完的糖葫芦,脸色更难看,从牙缝挤出话:“你……真去请打井队了?”
“嗯,请了。”她坦然,“大王庄的王队长,五天后开工。”
“你……哪来的钱?!”周大山声音发抖,“是不是把家底全拿出来了?!啊?!”
“钱的事,我心里有数。”她不想在村口吵,“爹,别生气。这井是为了以后。”
“以后个屁!”周大山爆发,唾沫横飞,“三百九十块!我打听过了!你花这么多钱打三口井!林晚秋,你是要把这个家败光吗?!你还想过日子吗?!”
“三百九?!”
“天啊!”
周围一片哗然。这数字对村民来说太大了。
林晚秋挺直背,迎着他怒目,平静道:“爹,这日子我不但要过,还要过得稳当长久。井,我一定要打。您要是愿意,五天后开工来帮我照看孩子。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说完,她不再看他,也不理议论,一手牵一个孩子,转身朝村东头走去。
苍苍紧握她的手,岳岳边走边回头张望。
篱笆门轻轻关上,把喧闹和指责关在门外。
院子里,新栽的菜苗在风中轻摆,鸡鸭回窝,小猪哼哼。
林晚秋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天后,这里就会响起打井的声音。
现在,她要在五天内凑够一百一十七块,付第一笔定金。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二百七十多块尾款等着她。
时间紧,但她不慌。办法总会有。她的“底气”,不只是口袋里的三十二块七毛。
只是,该怎么尽快把那份“底气”变成钱?
夜里孩子们睡着后,她再次进入那个安静的空间。
货架上堆满粮食、副食、日用品。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生活区那几个积灰的木盒上。
也许,该动用一些“特别”的存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