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重生睁眼第一句话就是:娘子,你相信前世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相信啊,怎么不相信。
前世你嫌弃我疯癫,一纸休书将我赶出家门。
而就在那天,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他陪我疯,陪我笑,陪我在雪地里打滚。
他说:你不疯,是这世道疯了。
如今你重生归来,想要弥补前世遗憾?
可笑的是,你的前世,与我何干?
顾宴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帐顶凝了半晌,才缓缓转向我。
他说:“娘子,你相信前世吗?”
声音沙哑,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正对着菱花镜卸下钗环的动作停住。
镜中的我,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他也回来了。
真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相信啊,怎么不相信。”
顾宴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就想来拉我。
“浅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记得!前世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狂喜也凝固了。
“浅浅?”他试探着叫我的名字,带着浓浓的不解。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烫。
“夫君,”我平静地开口,前世你嫌我疯癫,一纸休书将我赶出顾家,让我隆冬时节一身单衣流落街头。
这些,你应该也记得吧?
顾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记得,我都记得,”
他急切地辩解,所以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浅浅,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负你!
我会把你想要的都给你,我会……
“我想要的?”我打断他,轻笑了一声,“顾宴,你凭什么觉得,你给的,就是我想要的?”
他愣住了。
前世的他,高高在上的永宁侯,从不会问我想要什么。他只会把他认为好的东西,像赏赐一样丢给我。
高兴了,便让我陪着看会儿书。
不高兴了,便几个月不见人影,任由府里的下人作践我。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因为我会对着一棵枯树说话,会在深夜里跑到院中淋雨,会把名贵的瓷器画上滑稽的鬼脸。
顾宴觉得我丢尽了他的脸面。
所以他休了我。
就在我被赶出侯府的那天,大雪封路。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他蹲在街角,用一块炭在雪地上画画,画一座冒着热气的房子。
他看到冻得发抖的我,把怀里揣着的半个硬邦邦的馒头分给了我。
他陪我疯,陪我笑,陪我在雪地里打滚。
他指着那些对我指指点点的人说:“你不疯,是这世道疯了。”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顾宴眼里的不解慢慢变成了受伤和一点怒意。
“浅浅,你在闹什么脾气?”
他沉下脸,那种我熟悉的前世的永宁侯的威严又回来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只要你回来,回到我身边,以前的一切都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我差点笑出声。
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他以为他肯原谅我,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顾宴,你重生的意义,或许是弥补你的遗憾。”
“但是,那只是你的前世。”
“与我苏浅,何干?”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错愕、震惊、乃至崩裂的神情,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微亮。
下人们见到我,纷纷低头行礼。
我吩咐贴身丫鬟:“备车,去城南。”
她愣了一下,小声问:“夫人,侯爷才刚醒……”
“他的事,与我无关。”我淡淡地说。
现在,我要去见我的那个疯子了。
我今生的白首之约,早已许给了他。
马车在城南一个破旧的巷口停下。
我提着裙摆,熟门熟路地走进巷子深处。
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戏台,台上的油彩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沈驰就坐在戏台的屋脊上,两条腿晃荡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像一只看到主人的大狗。
他从屋脊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几步跑到我面前。
“你来啦。”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沾着几道灰。
我点点头,从食盒里拿出刚温好的牛乳糕。
“给你带的。”
他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囊囊。
世人都叫他疯子沈驰。
因为他总做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比如现在,他吃完糕点,就拉着我的手,献宝似的把我拖到戏台后方。
墙壁上,是他用各种颜色的石头和木炭画出的一幅巨大的画。
画里有山,有水,有一座小小的茅屋,屋前有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这是他许诺给我的家。
“你看,我又把篱笆画长了一点,”他指着画,兴奋地说,“这样我们就能种好多好多的花了。”
我看着画,也跟着笑起来。
“好。”
别人不懂,我懂。
沈驰的心里,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干净。
前世,我被赶出侯府,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他把我从雪地里背了回来。
他把我安置在这座废弃的戏台下,用捡来的破棉絮给我取暖,用他讨来的吃食喂我。
我那时神志不清,总说些胡话。
我说我想飞,他就真的想办法用木头和破布给我做了一对翅膀。
我说我想看星星,他就爬上最高的屋顶,把瓦片一片片揭开,让我躺在他怀里,看了一整夜的星空。
是沈驰,把我从疯癫的泥沼里,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他才是我的救赎。
我和他并肩坐在戏台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
他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怀里,用他的体温焐热。
“冷不冷?”他问。
“不冷。”
这份安宁,是我两辈子都求之不得的。
巷口,一辆华贵的马车停了许久。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带着寒冰的眼睛。
顾宴就坐在车里,死死地盯着我和沈驰握在一起的手。
他身边的随从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一早醒来,就发现夫人不见了。派人一查,才知道夫人竟然来了这种三教九流汇集的贫民巷。
他亲自赶来,看到的,却是这样刺眼的一幕。
他眼中的苏浅,清冷高贵,从不与人亲近。
可现在,她却和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坐在一起,神态那样放松,甚至还带着笑意。
那疯子把她的手揣在怀里,她竟然没有挣开!
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和暴怒,在他胸口疯狂燃烧。
他以为,苏浅只是在跟他闹脾气。
他以为,只要他低头,她就会像前世一样,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可眼前这一幕,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回府。”
他放下车帘,声音冷得像冰。
随从不敢多问,立刻调转马头。
马车里,顾宴的手紧紧攥着那支他精心准备的流云簪。
簪子的尖端,深深刺入他的掌心,带来一阵阵痛意。
他不懂。
他明明重生了,他明明可以避免前世所有的错误。
为什么?
为什么苏浅宁愿跟着一个疯子,也不愿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