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化工厂的高级技工,
肺癌晚期,还剩89天。
妻子拿我六万三定期、三万二镯子、八万赔偿,
一共十七万五,
给小三买了辆路虎。
那天她在卧室呻吟,
我在阳台调配燃烧剂。
她出来说"我弟买房差八万",
我盯着她脖子上的吻痕,
笑着把诊断书折好。
"老公你真好。"
她踮脚想亲我,
我侧脸避开,
因为怕她闻到我嘴里,
那股工业清洗剂的味道。
现在,
我背着改装好的农药喷洒器,
里面装满二十升粘稠燃料,
站在酒店后巷。
距离那辆价值十七万五的路虎,
只有三米。
诊断书是下午三点拿到的。
市人民医院肿瘤科的诊室里,空调开得很足,陈默却觉得后背的工装衬衫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医生把CT片插在灯箱上,手指点着那片肺叶上的阴影,说了很多术语。陈默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晚期,已经扩散了。”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医院,六月的太阳白晃晃地砸下来,街道上车流喧嚣,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只有他知道,不一样了。
医生建议立刻住院,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靶向药。陈默问多少钱。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前期检查加一个疗程的药,保守估计八万。
八万。
陈默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张定期存折,上面有六万三。那是他攒了五年,准备等化工厂家属院拆迁后付新房首付的钱。还有一万七的现金,锁在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是留着给苏瑶过生日买包的。
他骑着那辆二手电瓶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苏瑶开口。
推开门,玄关地上扔着苏瑶的高跟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客厅电视开着,在放综艺,嘻嘻哈哈的笑声很刺耳。陈默把诊断书折好,塞进工装裤口袋。
卧室门关着。
里面有声音。
女人的呻吟,男人的喘息,床垫弹簧有节奏的吱呀声。陈默站在门外,手还握着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一直窜到脊椎。
他听见苏瑶黏腻的声音:“凯哥……你轻点……”
“怎么,怕你那个窝囊废老公听见?”是赵凯的声音,带着笑,还有喘,“他这会儿应该在厂里修他那破泵吧?”
“别提他,扫兴。”苏瑶娇嗔,“哎,你上次说的那辆路虎,到底什么时候买嘛?”
“快了,就差个首付。”赵凯说,“你那头呢?陈默的工伤赔偿,能提前弄出来不?”
“我试试呗。”苏瑶的声音很轻松,“他好糊弄。我哭两声,说弟弟要买房,他肯定给。”
“还是你厉害。”赵凯的笑声混着床垫的响动,“等车到了,天天接你上下班,让厂里那些老娘们儿都看看。”
“讨厌……”
陈默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转身去了阳台,轻轻拉上玻璃门。阳台很窄,堆着他修泵用的工具,还有几个旧纸箱。墙角立着一个落灰的玻璃奖杯,是他中学化学竞赛的省一等奖。
奖杯底座刻着年份,2005年。
十八年了。
陈默拿起奖杯,用袖子擦了擦灰。玻璃折射着夕阳的光,有点刺眼。他放下奖杯,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厂里发劳保用品时顺手拿的。
他按下开关。
火苗窜出来,黄澄澄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并不显眼。
卧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床垫吱呀得更响了。陈默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直到指尖被烫了一下,才松开手。
火苗灭了。
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笑,他拿起遥控器,关掉。
世界安静了。
卧室门突然开了。
苏瑶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带着红晕。看见陈默,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厂里泵修好了。”陈默说,声音很平。
“哦。”苏瑶从他身边走过,去厨房倒水,“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随便。”
苏瑶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喝,眼神往卧室瞟了一眼。赵凯还没出来。她转向陈默,语气软下来:“老公,跟你商量个事儿。”
陈默看着她。
“我弟……他想买房,首付还差八万。”苏瑶走过来,拉住陈默的手,“你看,你能不能先把咱们那个定期取出来,借他周转一下?他说了,年底就还。”
陈默没说话。
“求你了嘛。”苏瑶晃他的胳膊,眼睛眨了眨,眼眶开始泛红,“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忍心看他结不了婚吗?”
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里有个新鲜的吻痕,红得刺眼。
他口袋里的诊断书,好像突然变重了。
“好。”陈默说。
苏瑶眼睛一亮:“真的?”
“嗯。”陈默抽出自己的手,“明天我去银行办。”
“老公你真好!”苏瑶踮脚想亲他,陈默侧了侧脸,那个吻落在他下巴上。
卧室里传来赵凯的咳嗽声。
苏瑶松开陈默,转身往卧室走:“我去换衣服,晚上咱们出去吃,庆祝一下!”
卧室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见里面压低的笑声。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诊断书,展开。
“肺恶性肿瘤(晚期)”
那几个字印得很清楚。
他把诊断书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陈默请了半天假。
苏瑶还在睡,卧室门关着。陈默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出了门。
银行柜台的小姐接过存折,看了眼余额,又看了眼陈默:“六万三,全取?”
“全取。”陈默说。
“定期没到期,利息只能按活期算。”小姐提醒。
“没事。”
钱取出来了,六沓红的,三张散的。陈默用银行给的牛皮纸信封装好,塞进工装内袋。信封贴着胸口,有点硌。
他骑着电瓶车回家,路上在菜市场停了停,买了条鱼,还有苏瑶爱吃的草莓。到家时快十一点,苏瑶刚起,穿着睡衣在客厅刷手机。
“取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陈默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苏瑶这才放下手机,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我下午就给我弟送过去。”
“嗯。”
“对了。”苏瑶像是突然想起来,“赵凯……就是咱们厂赵副厂长的儿子,他买了辆新车,路虎,可气派了。他说晚上请几个朋友吃饭,让我也去。”
陈默正在厨房洗鱼,水龙头哗哗响。
“你去吗?”苏瑶走到厨房门口。
“厂里晚上要检修。”陈默说,手里的刀刮着鱼鳞,动作很稳,“你去吧。”
“那行。”苏瑶语气轻快,“我穿那条新买的裙子去,不能给你丢人。”
陈默没接话。
刀锋划过鱼腹,内脏流出来,腥味混着水汽弥漫开。苏瑶皱了皱眉,退后两步:“你收拾干净点,味儿真大。”
她转身回客厅了。
陈默继续处理那条鱼。鱼眼睛瞪着,灰蒙蒙的。他把内脏掏空,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鱼头被剁了下来。
晚饭是红烧鱼,炒青菜,米饭。
苏瑶吃得不多,一直在看手机,嘴角时不时扬起笑。陈默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我弟说谢谢你了。”苏瑶突然说,“等年底他手头宽裕了,连本带利还你。”
“不用利息。”陈默说。
“那怎么行。”苏瑶夹了块鱼,又放下,“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陈默没再说话。
吃完饭,苏瑶去化妆。陈默收拾碗筷,洗好,擦干,放进碗柜。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
苏瑶化完妆出来,换了条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她在玄关镜子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陈默说。
“赵凯的车应该到楼下了。”苏瑶看了眼手机,“我走了啊,晚上别等我,可能晚点回来。”
“好。”
苏瑶拎着小包出去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哒,哒,哒,越来越远。
陈默走到阳台,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楼下,车很新,在路灯下反着光。赵凯靠在车头抽烟,看见苏瑶出来,笑着招了招手。
苏瑶小跑过去,赵凯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开走了。
陈默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他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笔记本很旧,扉页上写着“实验记录”,日期是2005年。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倒计时89天。”
写完这行字,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燃料:90%。”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一起化工厂事故,说是反应釜泄漏,引发了火灾。画面里火光冲天,消防车喷着水龙。
陈默看得很认真。
新闻播完了,他关掉电视,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电工胶布,开始缠一把扳手的手柄。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缠完了,他握着扳手挥了挥。
手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