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08 12:35:17

阶梯又长又陡,锈蚀的铁栏杆冰冷湿滑,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头顶的光影越来越清晰,那是都市夜晚永不熄灭的霓虹反光,混杂着潮湿空气形成的暗红色晕染。陆离攀爬得异常艰难,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重物,肺部撕裂般疼痛,汗水混合着泥水不断滴落。

终于,他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半掩着的金属格栅门,重新回到了地表之上。

冷风夹着细雨立刻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眼前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后巷,堆满了散发着腐臭的垃圾箱和废弃的电子零件。巷子两端连接着更宽阔的、流淌着霓虹与车流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廉价食物和雨水冲刷不掉的都市尘埃的味道。

这里是新长安的“裙摆”区域——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背后,被遗忘和遗弃的角落。建筑低矮破旧,墙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涂鸦和破损的全息广告残影。巷子里偶尔有穿着臃肿、行色匆匆的人影闪过,迅速消失在阴影或某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后。

陆离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剧烈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了一些神智。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距离他租住的公寓楼大约还有三公里。不能停留,地下隧道里的杀手和“清洁车”不知道会不会追踪到地面,那个神秘的“残烛”组织成员也可能还在附近。

他撕下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了手臂和膝盖上几处较深的擦伤,然后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混入巷口稀疏的人流,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尽可能避开主干道和摄像头密集的区域,专挑光线昏暗、行人稀少的小路。雨不大,但持续不断,将他的头发和衣服彻底浸透,寒冷渗透骨髓,却也让他的头脑保持着一种刺痛般的清醒。

他反复回想着在地下隧道经历的一切。

那些杀手——“夜游神”,他们这么称呼自己?显然是隶属于某个势力(很可能是天庭集团内部)的专业清除部队。他们为何要杀自己?是因为深度扫描发现了什么,还是因为自己“恰好”在出院后遇袭?苏晚晴的警告言犹在耳,她的立场暧昧不明,但至少她似乎提前知道一些危险。

那个“残烛”组织,听起来像是对抗天庭集团的地下反抗力量。他们掌握着屏蔽灵根芯片监控的技术,这和他无意中发现的“漏洞”不谋而合。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最震撼的,无疑是地下深处那个庞大、残破的上古阵法网络。它如同城市的骨骼与血管,隐藏在现代文明的钢铁水泥之下,默默运转(或者说苟延残喘)。天庭集团是否知情?羽化系统和这个阵法网络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可怕的联动?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陆离心头。但此刻,他没有足够的体力和安全的环境去细细梳理。他必须先回到一个相对熟悉、能提供基本庇护的地方——他那间位于老旧公寓楼里、月租三千信用点的出租屋。

一个小时后,陆离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墙皮剥落、挂着杂乱空调外机和晾衣竿的二十层公寓楼。楼体侧面巨大的老旧屏幕正播放着天庭集团的最新广告,一个笑容完美的虚拟偶像正在推销“羽化系统内测预约资格”,广告语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诱惑。

他绕到楼后,从消防通道的侧门进入。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反应迟钝,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传出的、混杂在一起的食物气味。他住在七楼,没有电梯。

每一步台阶都走得异常缓慢而警惕。他不仅要注意体力,更要留意任何异常的动静或窥视感。经过地下隧道的遭遇,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右眼那微弱的感知力虽然依旧模糊,却让他对潜在的危险有了一丝近乎直觉的预警。

终于到了七楼。走廊狭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他的房间是709,位于走廊尽头。

走到门前,陆离没有立刻拿出钥匙。他先是仔细检查了门锁和门缝——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也没有他离开前暗中留在门框上的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合成纤维。纤维还在原位,这说明至少门没有被正常打开过。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杀手的行动如此迅速精准,很难说他们会不会提前在这里布下陷阱,或者已经在室内等待。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金属门板,仔细倾听。

里面一片寂静,只有老式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他慢慢掏出钥匙——一把最普通的物理钥匙,在这个指纹、虹膜、神经认证普及的时代显得格外落伍——轻轻插入锁孔,缓缓转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陆离没有立刻推门。他侧身贴在门边的墙壁上,用最小的力道,缓缓将门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灯光,没有动静,只有熟悉的、混合了旧书籍、灰尘和他自己生活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

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闪身进入,迅速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幕和隔壁楼霓虹招牌过滤后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室内熟悉的轮廓:狭小的单人床,堆满专业书籍和草稿纸的书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还有角落里的迷你厨房和卫生间。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甚至书桌上那杯喝了一半、已经长出霉菌的速溶咖啡都还在原位。

似乎,真的没有人来过。

陆离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摸索着走到墙边,按下了电灯开关。

暖黄色的白炽灯光亮起,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些许虚假的暖意。他这才彻底看清自己此刻的狼狈:浑身湿透,衣服破烂沾满泥污,脸上手臂上带着擦伤和瘀青,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惊魂未定。

他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右眼的瞳孔在灯光下似乎比左眼颜色稍淡,仔细看,仿佛有极细微的金色微粒在深处缓缓旋转——那是灵根感知被过度使用后的残留迹象,还是“虚空”印记带来的永久改变?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然后他脱掉湿透肮脏的衣服,草草冲洗了一下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

做完这些,他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在家”的实感。但危机感并未消除。他走到窗边,没有开窗,只是掀起百叶窗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公寓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霓虹灯光下闪烁。对面的楼房窗户大多黑暗,少数几扇亮着灯,窗帘紧闭。看不到明显可疑的车辆或人影。

但这不意味着安全。

陆离回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除了书籍和草稿纸,还有他的个人终端——一台公司配发的、性能强大但带有严格监控程序的笔记本电脑。他没有去碰它。而是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备用数据线、旧手机、几本纸质笔记本、一个装着零碎电子元件的铁盒。在铁盒最底层,他摸出了一个拇指大小、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

这是他自己的“私货”。里面存储着他利用工作之余,绕开公司监控,编写的一些个人工具和小程序——包括一个简单的本地加密通信协议,一个能有限度干扰附近低等级监控探头的噪声生成算法(理论上),以及一些他出于兴趣研究的、关于神经接口底层协议的非官方资料。

在过去,这只是他作为程序员的一点小小“癖好”和“保险”。现在,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武器和情报来源。

他将U盘插入书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外接的、经过物理改装的离线数据端口——这个端口连接的不是他的主电脑,而是一台他从二手市场淘来、彻底重装过系统、断网使用的老旧平板。这是他为自己保留的、理论上完全“干净”的信息处理终端。

屏幕亮起,显示出简陋的操作界面。他快速浏览着U盘里的内容,寻找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那个干扰监控的噪声算法还很初级,而且需要特定频率的声波发射器配合,他现在没有设备。加密通信协议倒是有用,但需要一个安全的接收方。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命名为“梦境碎片”的文件夹上。这是最近几个月,他偶尔在极度疲惫或半梦半醒间,随手记录下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片段。当时只觉得是自己压力太大,想象力过于活跃。现在再看,那些片段——破碎的宫殿、飞舞的篆文、雷霆中的身影——分明就是太虚子记忆的零星泄露!

他点开最新的一段记录,日期正是他加班猝死的前一天晚上:

“又梦到了。还是那片雷云,比山还高。手里好像握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冰凉,但是有生命一样在跳动。天上有很多眼睛在看着,冷漠,像在看实验皿里的虫子。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说……‘种子已经埋下,只待破土惊雷’……什么意思?种子?是我写的代码?还是……”

陆离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浑身发冷。

“种子已经埋下,只待破土惊雷。”

这听起来,不像是对“太虚子”说的。更像是……对他“陆离”说的!是对他这一世,对他这个“先天道体·混沌种”被九重封印后,转生于此的预言或安排?

谁埋下的种子?又是谁在等待惊雷?

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自己的重生,自己的觉醒,难道都在某个更高层次存在的算计之中?

不,现在不是深入思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关掉“梦境碎片”,开始利用离线平板有限的计算能力,尝试分析当前处境。

首先,假设杀手“夜游神”是天庭集团派出的。那么动机可能有两种:一,他深度扫描中终究暴露了异常(可能性较低,否则医院就会直接扣留他)。二,因为他接触了羽化系统核心代码,又在敏感时间点出现“神经功能紊乱”,为了防止潜在风险,进行“预防性清除”。这符合大公司冷酷无情的作风。

如果是第二种,那么这次失败后,对方可能会评估风险,暂时按兵不动,也可能因为他的“逃脱”和暴露出的非常规能力(激活阵法),而将他列为更高优先级的清除目标。无论哪种,他的住处已经不再安全。

其次,苏晚晴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她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暗中帮了他(推迟扫描?引导他发现阵法?)。她的目的不明,是友是敌难料,但至少目前看来,她没有直接加害的意图,甚至提供了某种程度的“提示”。

第三,“残烛”组织。这是一个潜在的合作或投靠对象。他们掌握对抗天庭集团的技术,活动在地下。如果能联系上他们,或许能得到庇护和信息。但如何联系?风险有多大?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自身的变化。灵根感知,“虚空”印记,太虚子的记忆碎片,对上古阵法网络的感应……这些是他活下去、查明真相、甚至反击的最大依仗,但也是最大的风险来源。他必须尽快理解并掌握这些力量,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应用。

他需要信息,需要安全屋,需要武器(不一定是物理的),需要盟友。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必须立刻离开这间公寓。这里太容易被锁定,也太缺乏防御纵深。

陆离开始快速收拾东西。重要的物品不多:那个离线平板和U盘,几本核心的技术笔记和私人物品,一些现金(数字货币容易被追踪),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父亲留下的旧机械表上。表早已停走,表盘玻璃有裂痕,但他一直留着。此刻,他将表拿起,轻轻摩挲着背面那个模糊的、与“虚空”印记有几分神似的刻痕。

将必需品塞进一个旧的双肩包。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楼下情况,然后回到门口,仔细倾听走廊动静。

一切似乎如常。

他背上包,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小心地将门锁好——虽然这意义不大。

他决定不走消防通道,而是乘坐那部老旧但还算正常的公用电梯下楼。电梯里空无一人,只有单调的楼层数字闪烁。在四楼时,电梯停了一下,一个睡眼惺忪、提着垃圾袋的老太太走了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陆离低下头,避免目光接触。

电梯到达一楼。老太太走向垃圾房,陆离则快步走出公寓楼,再次融入雨夜的街道。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身上现金不多,去酒店需要身份验证,容易被追踪。去朋友家?他没什么深交的朋友,而且可能连累别人。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明亮的灯光和玻璃窗后琳琅满目的商品,透出一丝虚假的温暖和秩序。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叮咚的电子门铃声响起。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着手中的终端。

陆离走到货架深处,拿了一瓶水,一包高能量棒,然后装作挑选商品,目光却透过玻璃窗,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街道。

雨还在下,街上车辆稀少。对面楼房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还是只是光影错觉?

他的右眼微微发热,感知力像受惊的触角般轻轻探出。没有清晰的图像,只有一种模糊的“被注视感”,来自……不止一个方向!

便利店外,街对面停着的一辆深灰色厢式货车,雨刷缓慢摆动,车窗贴着深色膜。斜对面一家早已打烊的店铺屋檐下,似乎有个黑影站了很久,一动不动。更远处,一个本该巡逻的清洁机器人,停在了路口,摄像头缓缓转动着,方向似乎正对着便利店这边!

被包围了?这么快?

陆离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拿着选好的商品走向柜台。付钱的时候,他注意到店员终端屏幕上,似乎快速闪过一个带有他照片和名字的简短提示框,但店员似乎没在意,或者习以为常,只是麻木地扫码收款。

连便利店的终端都接入了某种即时识别网络?天庭集团的触手到底有多深?

“谢谢惠顾。”店员机械地说了一句。

陆离接过袋子,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目光钉在背上。

推开门,冷风灌入。他站在屋檐下,似乎在犹豫该往哪边走。目光快速扫视。

货车没有动静。屋檐下的黑影依旧。清洁机器人转开了摄像头,开始缓缓移动,但轨迹似乎有意无意地封锁了一个方向。

他们还在观察?还是在等待什么指令?或者,是在驱赶他走向某个预设的埋伏圈?

陆离的大脑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硬闯?成功率几乎为零。退回便利店?那是死胡同。假装若无其事离开?可能走不出两条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吱嘎!”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在街角响起!一辆喷涂着花花绿绿广告、看起来破旧不堪的厢式货车,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势甩尾停在了便利店门口,差点撞上那辆深灰色货车!

货车侧面的滑动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一个戴着鸭舌帽、脸上蒙着防尘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男人,冲着陆离低吼道:“上车!快!”

陆离愣住了。这是谁?陷阱?还是……

“不想被‘夜游神’做成零件就快他妈上来!”男人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与此同时,街对面屋檐下的黑影动了!清洁机器人也突然加速转向!深灰色货车的车门被推开!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离猛地向前冲刺两步,几乎是扑进了那辆花花绿绿的货车里!

“关门!”鸭舌帽男人对驾驶座吼了一声,同时伸手将陆离拽到车厢深处。

滑动门“哐当”关闭。引擎发出咆哮,破旧货车猛地向前蹿出!

“砰砰!”两声轻微的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货车的尾部装甲。

车厢里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工具箱和杂物,除了鸭舌帽男人,还有驾驶座上另一个同样戴着面巾的司机。车辆在湿滑的街道上剧烈颠簸、急转,显然在试图摆脱追兵。

陆离蜷缩在车厢角落,紧紧抓着扶手,心脏狂跳,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的鸭舌帽男人。

男人也在打量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

“你们是谁?”陆离嘶哑着声音问。

鸭舌帽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奇特的仪器,对着陆离扫描了一下。仪器屏幕亮起绿光,发出轻微的“嘀”声。

“灵能波动确认,微弱但特征吻合。‘混沌种’频率残留检测……阳性。”男人低声自语,然后抬起头,看向陆离,拉下了面巾,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多岁、线条硬朗、带着风霜痕迹的脸。

“我们是‘残烛’。”他说道,声音沉稳了许多,“有人托我们‘照看’你一下,陆离工程师。或者说……‘太虚子’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