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卯时正。
青云武馆后院,天色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弥漫着秋夜的寒意。叶瑶从浅眠中醒来,一睁眼便对上窗外灰白的天光。
身旁的春草和秋菊还在酣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叶瑶没有惊动她们,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晨风拂过晾衣竿上的粗布衣衫,发出猎猎轻响。但叶瑶的神经却依旧紧绷——昨夜那道窥视的目光,像根刺扎在心头。
“会是谁呢?”
她揉着太阳穴,回忆那道目光中的情绪。审视、疑惑、贪婪……还有一丝极淡的杀意。
不是猛虎武馆的人。猛虎武馆那些莽夫的眼神更直接、更暴戾,不像昨夜那样隐晦而复杂。
也不是陈平。陈平的目光如剑,锐利直接,不会这样偷偷摸摸。
“看来,这武馆里藏着的人,比我想象的还多。”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不管是谁,只要敢对她不利,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吱呀——”
房门轻响,李嬷嬷推门进来,板着脸扫视屋内:“都起来!辰时前要把前院练武场打扫干净!”
春草和秋菊被惊醒,手忙脚乱地穿衣。叶瑶也转身开始收拾床铺。
“叶瑶。”李嬷嬷忽然叫住她,“你今天不用去厨房,去藏书阁打扫。”
藏书阁?
叶瑶心中一凛。那是武馆重地,平日里只有陈平和几位教习可以进入,连学徒都不能随意踏足。怎么会派她一个新来的杂役去打扫?
“嬷嬷,我……”她装作怯生生的样子,“我不识字,怕弄坏了书……”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李嬷嬷不耐烦地摆手,“藏书阁一个月打扫一次,今天正好轮到。春草和秋菊手脚粗笨,你去最合适。”
这理由牵强得可笑。但叶瑶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应道:“是。”
春草和秋菊投来同情的目光——在她们看来,去那种庄重的地方干活,压力可比打扫院子大多了。
早饭依旧简单,稀粥配咸菜。叶瑶匆匆吃完,便跟着李嬷嬷前往中院。
青云武馆的藏书阁位于中院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楼前种着几株古松,松针上还挂着露水。楼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李嬷嬷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锁:“进去吧。记住,只打扫一楼,二楼不准上。书架上的书不能动,桌椅擦干净就行。午时前必须出来。”
“是。”叶瑶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抹布和水桶,走进藏书阁。
门在身后关上。
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一楼很宽敞,靠墙立着十几个高大的书架,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正中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还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叶瑶放下水桶,没有立刻开始打扫,而是站在原地,将整个一楼扫视一遍。
书架上分类很杂:武学典籍、医书药典、历史地理、奇闻异录……甚至还有一些民间话本。看来陈平涉猎颇广。
她的目光落在长桌那本摊开的古籍上。
走过去,低头看去。那是一本关于东洲地理的志异,翻开的那页正好在描述黑风山:“……黑风山,古战场也。三百年前,正邪两道于此决战,死者逾万,怨气凝而不散,遂成绝地。山中多异象,夜有鬼哭,昼见磷火。传闻山腹有上古秘境,内藏重宝,然入口飘忽,百年一现……”
黑风山,古战场,上古秘境。
叶瑶心中一动。难怪那里邪祟丛生,原来是古战场怨气所化。至于上古秘境……如果是真的,那寒玉灵芝可能只是最表层的宝物。
她继续往下看,手指无意间翻过一页。
下一页,是一幅手绘的插图。
图上画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修长,剑格处刻着阴阳太极图案。图旁有批注:“阴阳剑,上古神兵,可随主阴阳转换而变化形态。据传剑中封印混沌本源,得之者可窥天道。失传已久,疑已损毁。”
阴阳剑!
叶瑶瞳孔微缩。这描述……和她体内的逍遥剑碎片、她修炼的《阴阳变》秘法,何其相似!
难道她前世的逍遥剑,就是上古传说中的阴阳剑?而她重生后得到的《阴阳变》,正是阴阳剑的配套功法?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的重生、她得到秘法、甚至柳寒雪和萧破天的背叛,背后可能都牵扯着更大的秘密。
“吱呀——”
阁楼楼梯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叶瑶瞬间警觉,将书页翻回原处,抓起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脚步声从二楼下来,很轻,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谁让你进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瑶转身,看到楼梯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穿着灰布长袍,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浑浊的眼睛正盯着她。
“老、老先生,”叶瑶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是李嬷嬷让我来打扫的……”
“李嬷嬷?”老者皱眉,拄着拐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她没跟你说,我在二楼的时候不准进来打扰吗?”
“嬷嬷只说午时前必须出来,没说……”叶瑶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老者打量了她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瑶。”
“叶瑶……”老者重复了一遍,拄着拐杖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本摊开的古籍,“刚才在看这本书?”
“小女不识字,只是看这图画得好看……”叶瑶连忙解释。
老者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识字?那你怎么知道这书讲的是黑风山?”
叶瑶心中一沉。露馅了。
她刚才翻书时,确实看到了“黑风山”三个字。虽然她刻意伪装成不识字的样子,但下意识的表情变化,还是被这老者捕捉到了。
“我……我听人说过黑风山的故事,”她硬着头皮编道,“看到图上的山,就猜是不是……”
“行了,不用解释。”老者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既然来了,就陪我老头子说说话。打扫的事,不着急。”
叶瑶站在原地,心中警惕更甚。这老者看似普通,但能住在藏书阁二楼,身份绝不简单。而且刚才那一问,明显是在试探她。
“老先生是……”
“我叫莫老,是这藏书阁的看守。”老者慢悠悠地说,“也是陈平那小子的师叔。”
陈平的师叔?
叶瑶心中震动。陈平已是后天八重高手,他的师叔,至少也是同等甚至更高的境界。可这老者身上……她感觉不到丝毫真气波动。
要么是真的毫无修为,要么……是修为高到返璞归真,连她都察觉不到。
“莫老好。”叶瑶恭敬行礼。
“坐吧。”莫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但只坐了半边椅子,姿态拘谨。
莫老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丫头,你身上有剑的味道。”
叶瑶心头剧震,但面上强装镇定:“莫老说笑了,小女一个山里丫头,哪会碰剑……”
“不是你会不会用剑,”莫老摇头,“是你身上……有剑气残留。虽然很淡,但老头子我守了一辈子剑阁,不会闻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很特别的剑气,阴柔中带着混沌之意。这种剑气,我只在古籍里见过描述。”
叶瑶手心开始冒汗。这老者的眼力,比陈平还要毒!
“莫老,小女真的不懂……”她继续装傻。
“不懂就算了。”莫老忽然转移话题,“听说你有个哥哥,受了重伤?”
话题跳转得太快,叶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
“什么伤?”
“被山匪砍伤,伤了肺腑。”
“山匪……”莫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你这几天在武馆,可要小心些。最近武馆里……不太平。”
“不太平?”叶瑶心中一动,“莫老指的是……”
“有些不该来的人,来了。”莫老拄着拐杖站起身,“有些不该动的念头,动了。这青云武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你一个没根基的小丫头,最好离这些事远点。”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叶瑶:“这个给你。”
叶瑶接过,低头看去。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基础吐纳》。
“你哥哥伤了肺腑,需要调养气息。这册子里的吐纳法虽然粗浅,但长期练习,对伤势恢复有好处。”莫老说道,“就说是你自己在藏书阁角落里捡到的,别说是老头子我给的。”
叶瑶握紧册子,心中复杂。这老者是在帮她?还是在试探她?
“多谢莫老。”
“去吧,”莫老挥挥手,“今天不用打扫了。记住,午时前必须离开。”
“是。”
叶瑶起身,提起水桶,转身离开藏书阁。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楼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疑云密布。
莫老……到底是谁?
他给的那本《基础吐纳》,她翻看了一下,确实是最粗浅的法门,对她毫无用处。但这举动本身,就透着古怪。
“算了,先不想这些。”
她摇摇头,提着水桶回到后院。
李嬷嬷见她提前回来,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打扫完了?”
“莫老说不用打扫了,让我早点出来。”叶瑶老实回答。
李嬷嬷脸色微变,深深看了她一眼:“莫老……跟你说话了?”
“说了几句。”
“说了什么?”
“问了问我的名字,还有我哥哥的伤。”叶瑶半真半假地说,“还给了我一本书,说是对哥哥的伤有好处。”
她把那本《基础吐纳》拿出来。
李嬷嬷接过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莫老为什么给你这个?”
“小女也不知道。”
李嬷嬷沉默片刻,将册子还给叶瑶:“既然是莫老给的,你就收好。今天你去厨房帮忙吧,胖厨子那边缺人手。”
“是。”
叶瑶接过册子,转身走向厨房。她能感觉到,身后李嬷嬷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走进厨房门。
厨房里,胖厨子正在剁肉,见她进来,咧嘴笑道:“丫头,来得正好!把这些菜洗了!”
“是。”
叶瑶挽起袖子,开始洗菜。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莫老的异常,李嬷嬷的反应,昨夜的黑衣人,还有陈平的试探……这一切像一张大网,将青云武馆笼罩其中。
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心。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青云武馆不是久留之地,再待下去,她的秘密迟早会暴露。
但离开需要钱,需要实力,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至少……要等到明天。”
明天,阴阳变的冷却期就结束了。到时候,她就有了一炷香时间的双倍功力,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夜探黑风山?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
一炷香时间很短,但如果计划得当,足够她潜入黑风山外围,探查一些情况。而且转换后,她会是男身叶逍,行动更方便。
“值得冒险。”
她下定决心。
午时,武馆开饭。
叶瑶照例负责给中院送菜。今天中院只有陈平和那位女教习在。
“馆主,柳教习。”叶瑶将菜肴摆上桌。
女教习姓柳,单名一个“芸”字,是武馆三位教习中唯一的女性,据说擅长暗器和轻功。
柳芸看了叶瑶一眼,忽然问:“你就是叶瑶?”
“是。”
“听说你昨天去了藏书阁?”
叶瑶心中一凛,点头道:“是,李嬷嬷让我去打扫。”
“见到莫老了?”
“见到了。”
柳芸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如针:“莫老跟你说了什么?”
叶瑶将早上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柳芸听完,和陈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虑。
“那本《基础吐纳》,能给我看看吗?”柳芸问。
叶瑶从怀中掏出册子,双手递上。
柳芸翻看片刻,又还给叶瑶:“确实是基础吐纳法。莫老……倒是好心。”
她的语气透着古怪,显然不信莫老会平白无故送一个杂役功法。
陈平终于开口:“叶瑶,你哥哥的伤势,如果需要药材,可以跟我说。武馆的药库里,还有些存货。”
又来了。
叶瑶低头道谢:“多谢馆主,哥哥的伤已经好多了,不敢再劳烦馆主。”
“不麻烦。”陈平深深看了她一眼,“毕竟……你哥哥的伤,也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不是吗?”
这话里有话。
叶瑶装作没听懂,只是再次道谢,然后退下。
走出中院时,她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一直跟着她。
“他们怀疑叶逍的身份了。”
回到厨房,叶瑶一边洗碗一边思索。
陈平刚才那句话,明显是在试探。难道他们已经查到,叶逍和叶瑶是同一人?
不,应该还没有确凿证据。否则以陈平的性子,早就该动手了。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迟早会发芽。
“时间不多了。”
傍晚,干完一天的活,叶瑶回到西厢房。
春草和秋菊已经回来了,两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见叶瑶进来,春草连忙招手:“叶瑶,你听说了吗?猛虎武馆又出事了!”
“什么事?”叶瑶问。
“他们馆主王猛,今天亲自带人去了黑风山!”春草声音发颤,“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死了三个人!连王猛都受了伤!”春草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在山里遇到了僵尸,那些僵尸刀枪不入,还会吸血!王猛要不是跑得快,恐怕也回不来了!”
叶瑶心头一震。
连王猛都受伤了?王猛可是后天七重的高手,在元蒙城也算顶尖战力。能伤到他,那黑风山里的邪祟,实力恐怕超出想象。
“现在全城都传遍了,”秋菊小声说,“说黑风山是禁地,谁去谁死。城主府已经把悬赏提到一千两银子了,但还是没人敢接。”
一千两!
叶瑶暗暗咋舌。这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再多的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还有更吓人的呢,”春草继续说,“有人说,那些僵尸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养的!黑风山深处,可能藏着魔道妖人!”
魔道妖人……
叶瑶想起前世那些修炼邪功的魔修。如果黑风山真有魔修盘踞,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邪祟、僵尸、吸血……
“看来,黑风山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夜深了。
春草和秋菊已经熟睡。叶瑶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她在等。
等子时到来。
子时一过,就是第九日。而阴阳变的冷却期,将在午时结束。
到时候,她会施展秘法,以双倍功力的男身叶逍,夜探黑风山。
虽然危险,但她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寒玉灵芝,更是为了查明真相——关于阴阳剑,关于混沌本源,关于她重生之谜的真相。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到了。
叶瑶闭上眼,开始最后的调息。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而一场决定命运的探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