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叶逍在鸡鸣声中醒来,盘膝坐在草席上完成最后一个周天的修炼。体内真气如溪流般在五条正经中流转,后天四重的境界经过一夜巩固已彻底稳固。他缓缓收功,推开房门时,院子里还笼罩着薄薄的雾气。
今天是他在小院“照料病重妹妹”的第二天。按照《阴阳变》的冷却期,明天才能再次施展秘法变回叶瑶。但眼下他有更紧迫的事要处理——阿木。
那个在山中见过“叶瑶”斩僵尸的少年,是个潜在的威胁。虽然昨天已经暂时稳住了他,但人心难测,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隐患。
叶逍简单洗漱后,换上深灰色粗布衣,将匕首“黑牙”别在腰间,逍遥剑碎片贴身藏好。推开院门时,巷子里还空荡荡的。
他先去了坊市,买了三个粗面馒头。正要离开,旁边几个摊贩的闲聊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青云武馆今天要来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
“从中州来的云游医师!陈馆主亲自去城门口迎接,排场大着呢!”
叶逍脚步一顿,心中微动。中州来的医师?他想起昨天回城时隐约听到的传闻,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确有其事。
他装作随意地问:“这位医师什么时候到?”
摊贩看了他一眼:“说是辰时末进城,现在估计快到了。怎么,小哥你也想去看看?”
“凑个热闹。”叶逍笑笑,付了钱,却没有朝城门口去,而是转身走向铁匠铺。
老韩头正在锻打铁料,炉火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见叶逍进来,他停下锤子:“还有两天才取剑,急什么?”
“不是催剑。”叶逍说,“前辈可听说青云武馆今天要来的那位中州医师?”
老韩头眯起眼:“听说了。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只是觉得奇怪。”叶逍实话实说,“中州距离东洲万里之遥,什么样的医师会跑到元蒙城这种边陲小城来?”
“嘿,你小子倒是敏锐。”老韩头重新抡起锤子,“今早那马车路过铺子前,我正好在门口。驾车的是个年轻女子,一袭白衣,戴着斗笠。”
他顿了顿,锤子落下,“铛”的一声:“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握缰绳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的手。这样的人,会是医师?”
叶逍心中一凛。握剑的手?难道不是医师,而是武者?
“前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管她是什么人,都别招惹。”老韩头沉声道,“中州来的,没一个简单的。尤其是这种伪装身份的。”
叶逍点点头,心中却更加警惕。陈平请来的不是普通医师,而是个会武功的人,还从中州远道而来……这背后恐怕不简单。
离开铁匠铺,叶逍没有回小院,而是绕道去了破庙。
他需要确认阿木的情况,也要从老吴那里了解更多关于这位“医师”的信息——老吴在元蒙城三十年,消息比谁都灵通。
破庙里,老吴正蜷缩在角落里,见叶逍进来,挣扎着坐起:“来了?”
“老丈,阿木呢?”叶逍问。
“在后院劈柴。”老吴说,“那孩子勤快,一大早就起来干活了。你找他有事?”
“想再嘱咐他几句。”叶逍说,“另外,想跟您打听个人——今天来元蒙城的那位中州医师,您知道什么吗?”
老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问她做什么?”
“只是觉得奇怪。”叶逍如实道,“一个中州人,万里迢迢跑到元蒙城,还是在黑风山出事、陈平四处求援的时候出现……太巧了。”
“确实巧。”老吴点头,“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是陈平发了重金悬赏,从‘冰心谷’请来的高手。”
冰心谷!
叶逍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柳寒雪出身的宗门,那个让他爱了三百年、也恨之入骨的地方。
“冰心谷……为什么会派人来?”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谁知道呢。”老吴摇头,“冰心谷是中州大派,门人很少踏足东洲。这次破例,要么是陈平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要么……是这里有他们必须得到的东西。”
必须得到的东西?
叶逍忽然想起黑风山的异常,想起那红衣女子,想起《血炼大法》……难道冰心谷也盯上了黑风山的秘密?
不,不对。冰心谷是正道宗门,虽然功法阴寒,但从不修炼魔道功法。他们如果真想要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取,何必伪装成医师?
除非……他们要找的不是东西,而是人。
这个念头让叶逍背脊发凉。
“老丈,”他压低声音,“那位医师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只知道姓冷,单名一个月字。”老吴说,“长相没见过,但听说很年轻,二十出头,一袭白衣,气质冷得很。”
冷月。
这个名字叶逍没听过,但冰心谷内门弟子多以“冷”为姓,这符合规矩。年轻,白衣,气质冷……典型的冰心谷弟子特征。
“多谢老丈。”叶逍抱拳,“我去看看阿木。”
他走到破庙后院,看到阿木正挥着柴刀劈柴。少年动作笨拙但认真,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叶大哥!”阿木看到他,眼睛一亮。
“阿木,过来一下。”叶逍招手。
两人走到院角,叶逍压低声音:“昨天的事,你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阿木连忙摇头,“我发誓,谁都没说!连吴爷爷都没告诉!”
“那就好。”叶逍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件事关系到你叶姐姐的性命。一旦传出去,不仅她有危险,你也会有麻烦。”
阿木重重点头:“我懂!叶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死也不会说出去!”
看着少年清澈坚定的眼神,叶逍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阿木,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问你关于黑风山的事,关于你见过的人,你怎么说?”
“我就说没见过任何人!”阿木不假思索,“我就说自己在山里躲了三年,昨天第一次下山!”
“好孩子。”叶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十几文钱,“这些钱你拿着,买点吃的,买身厚衣服。冬天快到了,别冻着。”
阿木眼圈一红:“叶大哥,我……”
“别推辞。”叶逍将钱袋塞进他手里,“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得照顾你。等过段时间,我给你找个正经活计,让你能养活自己。”
“谢谢叶大哥!”阿木的声音哽咽了。
离开破庙时,叶逍心情复杂。阿木是个好孩子,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好孩子往往活不长。他必须尽快强大起来,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回到小院时已近午时。
叶逍简单吃了点东西,正准备修炼,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阿木的暗号,也不是老吴的轻敲。这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
他警惕地走到门边:“谁?”
“青云武馆,奉馆主之命前来。”门外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叶逍心中一沉,但面上平静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青云武馆的弟子,都是二十来岁,腰间佩剑。
“有事?”叶逍问。
高瘦弟子抱拳道:“叶公子,馆主有请。请随我们去武馆一趟。”
“馆主找我何事?”
“馆主没说,只让我们来请。”矮壮弟子补充道,“令妹叶瑶姑娘也在武馆,馆主请你们兄妹一同过去。”
叶瑶也在?
叶逍心中警铃大作。他现在是叶逍,叶瑶应该“病重卧床”才对。除非……武馆那边发现了什么。
“我妹妹病重,恐怕不宜走动。”他试探道。
“叶姑娘已经醒了,精神尚可。”高瘦弟子说,“馆主请了中州来的冷医师为她诊治,医师说无大碍,只需调理即可。”
冷医师……已经见过“叶瑶”了?
叶逍背脊发凉。那个假扮叶瑶的少女,只是个普通贫家女,根本不懂武功。如果冷月真是冰心谷的高手,一眼就能看穿。
“请稍等,我换件衣服。”他稳住心神,转身回屋。
进屋后,他迅速思考对策。
现在跑?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而且会彻底暴露。
去?风险极大,但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他换上一件稍整齐的粗布长衫,将匕首藏在袖中,逍遥剑碎片依旧贴身。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屋门。
“走吧。”
一路上,两个弟子一前一后,看似护送,实则是押送。叶逍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始终在自己身上,稍有异动就会拔剑。
看来陈平真的起疑了。
一刻钟后,青云武馆到了。
今天武馆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前院练武的学徒少了许多,几个教习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叶逍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管事迎上来,脸色严肃:“叶公子,馆主在中院等候。令妹也在。”
叶逍点点头,跟着管事走进中院。
中院正厅里,陈平坐在主位。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白衣女子——正是冷月。此刻她已经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柳芸和赵教习分坐两侧。
而厅中站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假扮叶瑶的少女。她低着头,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完了。
叶逍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这少女显然已经被识破,而且吓得不轻。
“馆主。”他抱拳行礼,声音平静,“不知唤在下来何事?”
陈平看着他,目光深邃:“叶逍,你妹妹的病,好了?”
“托馆主的福,略有好转。”叶逍面不改色,“这位是……”
“这位是冷月医师,从中州冰心谷来的神医。”陈平介绍道,“冷医师医术通神,一眼就看出,这位姑娘……并非你妹妹叶瑶。”
厅内气氛骤然凝固。
冷月抬起头,看向叶逍。她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浅浅的灰色,像冬天的冰湖,清澈却深不见底。
“叶公子,”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这位姑娘脉象平稳,气血充足,并无病征。而且她手上并无劳作的薄茧,显然不是做杂役的人。能否解释一下,为何要找人假扮令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逍身上。
叶逍大脑飞速运转。狡辩?否认?还是……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三分无奈:“既然被看穿了,在下也无话可说。只是……此事另有隐情,可否容在下单独向馆主禀报?”
“隐情?”陈平挑眉,“什么隐情需要找人假扮?”
“事关家妹的清誉。”叶逍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在下实在……难以启齿。”
清誉二字一出,厅内几人的神色都微妙起来。
这个时代,女子清誉大过天。若真涉及这方面的事,确实不好当众说。
冷月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没说话。
陈平盯着叶逍看了半晌,终于挥挥手:“柳教习,赵教习,你们先带这位姑娘下去休息。冷医师,可否也……”
“我也回避。”冷月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走出正厅。
很快,厅内只剩下陈平和叶逍两人。
“现在可以说了。”陈平淡淡道,“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今日你兄妹二人,就别想离开武馆了。”
叶逍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馆主,实不相瞒,我妹妹叶瑶……并非在下的亲妹妹。”
陈平瞳孔微缩。
“她是我师父的独女。”叶逍继续说,语气低沉,“三年前,师父遭仇家追杀,临终前将瑶妹托付给我,让我带她远走高飞,隐姓埋名。我带着瑶妹一路逃亡,最后在元蒙城落脚。”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假扮兄妹。瑶妹为了不引人注意,故意装作不懂武功的弱女子,在武馆做杂役。而我,则装作重伤的镖师,暗中保护她。”
“前几日,瑶妹发现武馆附近有可疑之人徘徊,怀疑是仇家找上门了。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暂时离开,让我找人假扮她,以免打草惊蛇。”
说到这里,叶逍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恳求之色:“馆主,我们兄妹并无恶意,只想安生过日子。假扮之事,实属无奈,还请馆主见谅。”
这个故事漏洞很多,但有一个优点——解释了为什么叶瑶会武功,为什么要假扮,为什么行事神秘。
而且,它把叶瑶塑造成一个“隐姓埋名的江湖遗孤”,这符合陈平这类江湖人的心理——谁没有点过去?谁没有需要保护的秘密?
果然,陈平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是什么人?”他终于问。
“家师名讳,不便透露。”叶逍摇头,“但可以告诉馆主,他老人家一生行侠仗义,只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最容易让人脑补。
陈平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为何要瞒着我?若真有人追杀,青云武馆可以庇护你们。”
“馆主仁义,在下感激。”叶逍抱拳,“但仇家势力庞大,在下不想连累武馆。而且……我们习惯了靠自己。”
“靠自己?”陈平忽然笑了,“你们连假扮个人都漏洞百出,还谈什么靠自己?”
叶逍语塞。
“不过,”陈平话锋一转,“你的故事,我信一半。至于另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冷医师说,那位假扮的姑娘体内没有丝毫真气,但身上却沾染着一丝极淡的剑气残留。那种剑气……很特别。”
叶逍心中一震。剑气残留?是逍遥剑碎片的气息,还是他施展武功时留下的痕迹?
“馆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明天午时之前,我要见到真正的叶瑶。”陈平转过身,目光如炬,“冷医师要亲自为她诊治。如果到时候见不到人,或者她有什么‘不便透露’的伤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叶逍心中一紧。明天午时……正好是阴阳变冷却期结束的时候。他可以在那时变回叶瑶,但冷月是冰心谷的人,万一她认出什么……
“馆主,瑶妹她……”
“我知道她在‘养病’。”陈平似笑非笑,“但冷医师说了,她开的药方,一副见效。明天午时,我要见到一个‘病愈’的叶瑶。”
说完,他挥挥手:“你可以走了。那位假扮的姑娘,我会让她安全离开。”
叶逍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抱拳告辞。
走出正厅时,冷月就站在院中的槐树下。她背对着他,白衣在秋风中微微飘动。
“叶公子。”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妹妹修炼的剑法,是不是带着阴寒属性?”
叶逍脚步一顿,心跳几乎停止。冰心谷的功法正是阴寒属性,她是在试探,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医师说笑了,”他稳住声音,“在下不懂武功,更不懂什么剑法属性。”
冷月转过身,灰色的眼眸盯着他,像要看穿他的灵魂:“如果你妹妹需要帮助,冰心谷可以提供庇护。但前提是……她得是‘自己人’。”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叶逍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快步离开。
走出武馆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武馆的牌匾,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冷月,冰心谷,阴寒剑气……这一切都指向那个他最不想面对的可能——冰心谷在找人,而他们找的人,很可能就是他,或者说,是叶瑶。
“必须加快速度。”
他握紧拳头,朝小院方向快步走去。
明天午时,他必须变回叶瑶,去见冷月。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做更多准备——不仅仅是应对盘问,更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身份暴露危机。
夜色渐浓,元蒙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