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破旧的小院,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叶瑶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素白的衣襟,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凉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刺痛——那是更早前被疤脸刘毒打、又在黑风山遭遇山匪时留下的旧伤,在连续奔波和身份转换的消耗下再次发作。
她缓缓滑坐在地,借着从破窗漏进的月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苍白,骨节分明。
这是一双少女的手,却握着三百年剑神的记忆,与刻骨铭心的仇恨。
“冷月……”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午后在青云武馆的那场会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惊心。
冰心谷的使者,先天三重的高手,不远万里从中州来到东洲边陲的元蒙城——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而她对“寒冰剑气”的敏感,对“混沌剑种”的试探,更让叶瑶确信:冰心谷已经将搜寻的网,撒到了这里。
“三日……”
冷月给了三天时间。这既是宽限,也是最后通牒。三天后,若不能给出满意的答复,冰心谷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瑶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谋划。
第一步:评估现状。
伤势:多处旧伤未愈,肋骨虽经回春丹调理但仍有隐痛,内腑暗伤未完全恢复。修为:后天五重。底牌:匕首“黑牙”、蚀骨粉、老吴给的地图、莫老给的《基础吐纳》(无用)。
第二步:明确威胁。
首要威胁:冷月及她背后的冰心谷。目的不明,但极可能与混沌剑种有关。次要威胁:猛虎武馆王猛,仍在追查“剑气伤人之女”。潜在威胁:黑风山的血炼宗余孽及未知秘境。
第三步:制定策略。
不能硬拼,不能逃跑(元蒙城周围地势开阔,容易被追踪)。只能周旋,利用信息差和对方的疑虑,争取时间。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叶瑶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水缸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她精神一振。她看向水中倒影——清秀而苍白的少女面容,眉眼间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与决绝。
“柳寒雪,萧破天……”她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名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活下去。”
她换下被汗水浸湿的衣衫,从包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女装穿上。然后走到墙角,取出藏在柴堆里的匕首“黑牙”。
匕首通体黝黑,只有刃口处泛着寒光。这是她用废铁边角料亲手锻造的,虽然粗糙,但足够锋利,更承载着她重新握剑的决心。
“老韩头说,剑还需两天才能铸成……”她喃喃自语。那把正在锻造的剑,是她当下最重要的依仗,却还需等待。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叶瑶瞬间警觉,“黑牙”无声出鞘,身体隐入墙角的阴影中。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接着,是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她与阿木约定的暗号。
她松了口气,但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问:“谁?”
“叶姐姐,是我,阿木。”门外传来少年刻意压低的声音。
叶瑶这才开门。阿木闪身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叶姐姐,你没事吧?我听说青云武馆今天来了个厉害的女医师,还见了你……”
“我没事。”叶瑶打断他,将他拉进屋,迅速关上门,“你怎么知道的?”
“吴爷爷告诉我的。”阿木喘着气,“他让我来告诉你,那个女医师……不简单。她下午去了坊市,在几个药材摊前问了很久,专门打听有没有人买过‘寒属性’的珍稀药材。还问最近城里有没有出现‘体温异于常人、时冷时热’的人。”
叶瑶心中一震。
体温时冷时热——这正是《阴阳变》修炼到一定阶段后可能出现的特征!虽然她极力压制,但转换时的能量波动,或许真的会留下痕迹。
“她还问了什么?”
“还问了黑风山的事。”阿木脸色发白,“她打听最近有没有人从山里带出过‘红色的石头’或者‘会发光的泥土’。”
红色石头?会发光的泥土?
叶瑶立刻联想到血池边那些发光的符文,以及信中所说的“秘境”。难道冷月也在找那个秘境?
“吴爷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阿木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女医师身上,有‘血的味道’。”
血的味道?
叶瑶瞳孔微缩。老吴的感知绝不会错。可冷月是冰心谷弟子,冰心谷虽修寒冰功法,但走的仍是正道,门人身上怎会有血的味道?除非……她近期与人动过手,而且是生死搏杀。
黑风山?还是其他地方?
“吴爷爷让你来,不只是为了传话吧?”叶瑶盯着阿木。
阿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吴爷爷说,如果你决定离开元蒙城,可以按这个路线走。这是他年轻时走过的一条密道,知道的人很少。”
叶瑶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标注了一条从元蒙城西侧绕开官道、直通邻县的小路。沿途有几个隐蔽的落脚点,还有几处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
“替我谢谢吴爷爷。”她将纸条小心收好,“但我不打算马上离开。”
“为什么?”阿木急了,“那个女医师明显是冲着你来的!还有猛虎武馆的人,我今天看到他们在西区到处打听……”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走。”叶瑶摇头,“我一走,就是不打自招。冷月、王猛,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都会立刻追上来。以我现在的状态,跑不远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况且,元蒙城还有我需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信息。”叶瑶走到窗边,看向青云武馆的方向,“冷月为何而来?冰心谷掌握了多少线索?黑风山的秘境到底是什么?那个红衣女人又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在元蒙城才能找到。”
阿木似懂非懂,但还是坚持:“那我陪你!我可以帮你打探消息,我熟悉城里的小道……”
“不行。”叶瑶转身,语气严肃,“阿木,听我说。你明天一早就去找吴爷爷,跟着他离开元蒙城。去邻县,或者更远的地方,找个安稳的活计,好好过日子。”
“可是……”
“没有可是。”叶瑶按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路,我的仇,我的债。你不该卷进来。”
阿木眼圈红了:“叶姐姐,你救过我的命。我阿木虽然没本事,但知恩图报的道理我懂!你要报仇,我帮你!你要查探,我也帮你!我……我不怕死!”
看着少年倔强的眼神,叶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曾几何时,她也有过这样赤诚的追随者,有过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可最终,背叛来得那般彻底。
“阿木,”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的仇,是黑风山里害死你亲人的那些东西。我的仇……在很远的地方,在很高的天上。那不是你现在能触碰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剩下的大部分银钱:“这些你拿着,跟吴爷爷走。如果……如果三年后我还活着,我会去找你。到时候,你若还想学武,我教你。”
阿木接过钱袋,手在颤抖。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叶姐姐,你一定要活着。我等你。”
送走阿木,已是子时。
叶瑶闩好院门,却没有立刻休息。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疗伤。
混沌漩涡在丹田深处缓缓旋转,吞吐着稀薄的天地灵气。真气流过受伤的肋骨处,带来麻痒的修复感。但进展很慢——绝脉的桎梏虽被打破,但经脉依旧纤细,真气运行效率远低于常人。
按照这个速度,至少要五天才能完全愈合。可她没有五天时间。
“必须加快。”
她咬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陈平之前给的回春丹,还剩下最后一粒。本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但现在顾不上了。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热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药力所过之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肋骨的隐痛迅速消退,内腑的暗伤也被滋养修复。
一个时辰后,叶瑶睁开眼,眸子里精光一闪。
伤势好了七成!虽然还未痊愈,但至少不影响行动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从包袱里取出老吴给的黑风山地图,在油灯下仔细研究。
地图标注了三条进山路线:第一条是常规的猎户小道,相对安全但容易被发现;第二条是险峻的悬崖峭壁,隐蔽但危险;第三条……是一条地下暗河。
叶瑶的目光停留在第三条路线上。
根据地图标注,这条暗河入口在黑风山北侧一处隐蔽的瀑布后,穿过山腹,可以直达山腹深处的某个天然洞穴。洞穴距离血池所在的区域,只有不到一里。
最重要的是,这条路线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
“就是它了。”
她打定主意。明天,她就以叶瑶的身份正常去青云武馆上工,麻痹冷月的视线。入夜后,则悄悄从暗河潜入黑风山,探查血池和秘境的真相。
如果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关于混沌剑种、血炼宗的线索——都将成为她与冷月周旋的筹码。
当然,风险也极大。那个红衣女人血煞的实力至少是先天七重,麾下还有大量僵尸和血傀儡。一旦被发现,十死无生。
“富贵险中求。”叶瑶喃喃自语,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如寒星。
三百年前,她能从一介散修登顶剑神,靠的从来不是稳妥,而是在绝境中抓住那一线生机的胆魄与决断。
这一世,也不例外。
窗外,孤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满小院。
而在青云武馆中院的客房里,冷月同样未眠。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映不出她的倒影,却泛着淡淡的冰蓝色荧光。
“师叔,”她低声自语,“那个叶瑶……确实有问题。”
铜镜中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女声:“有何发现?”
“三点疑处。”冷月冷静分析,“其一,她自称所修《寒梅剑诀》是散修师父所传,但那套剑法的阴寒剑气过于纯粹,绝非寻常散修能教出的水准。”
“其二,我以冰心谷秘法探查她体内真气运转时,发现其经脉有细微的……滞涩感,像是经历过某种重塑或损伤,却又与绝脉不同。”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冷月顿了顿,“她在演示剑法时,无意识流露出的一丝剑意……让我想起了三年前天机阁那份情报中,对逍遥剑神叶逍遥剑意的描述片段。”
镜中沉默了片刻。
“逍遥剑神……”苍老声音缓缓道,“三年前,他得混沌剑种,闭关冲击天元境,后与道侣柳寒雪、兄弟萧破天一同离奇失踪,剑种下落不明。冰心谷追查至今,线索寥寥。”
“师叔认为,这叶瑶可能与叶逍遥有关?”
“未必直接相关。”镜中声音道,“但如此纯粹的阴寒剑气,加上那丝疑似逍遥剑意的气息……她很可能接触过叶逍遥的传承,或者与当年之事有某种牵连。”
冷月皱眉:“可她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三年前才十二三岁,如何能与那等人物产生交集?”
“这正是你要查清的。”镜中声音肃然,“谷主有令,凡与混沌剑种有关的线索,一律不得放过。你还有两天时间。盯紧她,查清她的真实身份和背后之人。必要时……可采取手段。”
“是。”冷月恭敬应道。
铜镜光芒渐熄,恢复成普通模样。
冷月收起铜镜,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几行字:
疑点一:叶瑶寒冰剑气过于纯粹,远超《寒梅剑诀》应有水准。
疑点二:经脉有异,似经重塑。
疑点三:剑意中有一丝疑似逍遥剑神残留气息。
结论:叶瑶极可能与三年前混沌剑种失踪案存在间接关联,建议继续深入调查。
写完,她将纸条卷起,塞进一个小竹筒,然后推开窗户。
一只通体雪白的冰雀从夜色中飞来,落在窗沿上。冷月将竹筒系在冰雀腿上,轻轻一送。
冰雀振翅飞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北方——那是中州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冷月重新关上窗,盘膝坐回床上。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清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叶瑶,”她低声自语,“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同一时间,猛虎武馆内。
王猛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阴沉如铁。
“馆主,查清楚了。青云武馆今天来的那个女医师,是从中州冰心谷来的,叫冷月,修为至少先天三重。”
“冰心谷?”王猛眉头紧皱,“她们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据说是陈平重金请来治伤的。”手下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小的还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冷月今天下午见了叶瑶,就是之前伤了大少爷的那个丫头。”
王猛眼中闪过杀意:“她还敢露面?”
“不仅露面,还进了青云武馆当杂役。”手下道,“而且陈平似乎很护着她。今天冷月见她时,陈平也在场。”
“陈平这老东西……”王猛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跟我猛虎武馆作对了。”
“馆主,现在怎么办?那丫头有青云武馆和冰心谷护着,硬来恐怕……”
“硬来不行,就来软的。”王猛冷笑,“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一个杂役,总有落单的时候。”
他招招手,手下凑近。王猛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手下脸色微变,但很快点头:“小的明白,这就去安排。”
“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把柄。”
“是!”
手下退下后,王猛走到窗前,望向黑风山方向。
“黑风山……寒玉灵芝……还有那神秘的剑气……”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这些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而在这暗流涌动的元蒙城中,还有一处地方亮着灯火。
铁匠铺内,炉火正旺。
老韩头赤裸着上身,仅存的右臂握着铁锤,正一锤一锤地锻打着剑坯。剑坯通体黝黑,但每一次锤击落下,都会在表面泛起一丝淡淡的灰光。
汗水从老汉花白的头发上滴落,落在滚烫的剑坯上,发出“嗤”的声响。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精准无比,力道均匀,角度刁钻。锤击的节奏很奇特,仿佛在演奏某种古老的乐章。
“铛……铛……铛……”
打铁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老韩头一边锻打,一边低声念叨:“那小子送来的碎片……材质确实罕见。以老夫平生所见,能与之媲美的材料不过三五种,且都出自上古遗迹。”
他停下锤子,用火钳夹起剑坯,在眼前仔细端详。
“如此材料,却碎成这般……当年持剑之人,定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战斗。”老汉眼中闪过一丝感慨,“那小子要重铸此剑,怕是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他将剑坯重新放入炉火中,拉动风箱。火焰猛地窜高,将剑坯完全吞没。
“明日再锻一天,剑坯可成。但要想真正发挥威力,还需他亲自温养。”老韩头抹了把汗,“不过那小子……身有暗伤,经脉有异,却还能有如此坚定的眼神。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专注锻打。
夜色越来越深。
叶瑶盘坐在黑暗中,运转着《阴阳变》的心法。她尝试着在体内模拟那种阴阳平衡的状态——不是转换,而是让阴与阳在混沌漩涡中共存、流转。
起初很困难,阴阳二气如同水火,稍一接触就激烈冲突。但她耐心引导,以混沌之气为媒介,让两者缓慢交融。
一个时辰后,她忽然睁开眼。
丹田处的混沌漩涡,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而真气在经脉中运行的速度,也提升了近五成!
“这就是阴阳平衡的妙处吗?”叶瑶眼中闪过喜色。
虽然距离真正掌握第二重“阴阳同体”还差得远,但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照这个速度修炼,她突破后天六重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闭关的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今天,她要以叶瑶的身份去青云武馆上工,面对冷月的审视,应对可能的各种试探。
同时,她还要为夜探黑风山做准备。
“匕首、蚀骨粉、地图、火折子、干粮……”她清点着要带的物品,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老吴给的蚀骨粉,用油纸包着,外面还裹了一层厚厚的麻布。她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泄露的风险。
然后,她开始换装。
粗布女裙,单马尾,脸上略施薄粉掩盖疲惫——一个普通杂役少女的形象。
推开院门时,晨光正好洒满小巷。
叶瑶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平静,仿佛昨夜那个在黑暗中谋划一切的少女从未存在过。
她迈步走向青云武馆,脚步轻盈而坚定。
前方,是未知的挑战,是潜伏的危机。
但也是她必须走的路。
而在她身后的小院里,晨光中,桌上静静躺着一张纸条。
那是昨夜阿木离开前,趁她不注意悄悄留下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叶姐姐,黑风山北瀑布后的暗河,最近水流很急,要小心。阿木留。”
少年终究没有听话离开。
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个救过他、教过他的“姐姐”。
元蒙城的早晨,就这样在暗流涌动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