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瑶端着水盆穿过回廊，心中反复推演着昨夜的计划与阿木留下的纸条。她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冷月的目光、王猛的暗算、黑风山的未知，以及体内那个绝不能暴露的秘密，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叶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冷月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旁，灰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她，“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我那‘温元丹’，你可服用了？”
叶瑶停下脚步，转身，微微低头：“回医师的话，丹药太珍贵，小女想留在更关键的时候。只是昨夜思虑兄长伤势，睡得浅了些。”
冷月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似乎比昨日更深了一分。“你兄长叶逍……”她缓缓道，“昨日我向陈馆主问起，听说他伤势颇重，却坚持不愿来武馆让医师诊治。这倒是奇怪。”
叶瑶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冷月在试探“叶逍”与“叶瑶”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关联与破绽。她抬起眼，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水汽与无奈：“兄长性子倔强，又自觉欠武馆人情太多，不愿再添麻烦。小女也劝不动他。”
“是吗。”冷月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我听说，前几日有山匪在黑风山活动，伤了不少人。你兄长……似乎也曾入山？”
来了。叶瑶背脊微微绷紧，面上却露出后怕的神色：“是……兄长是为了给我采药才冒险进山的，幸好遇到了贵人相助，才捡回一条命。此事，陈馆主也是知道的。”她将陈平拉进来，增加可信度。
冷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道：“黑风山近来不太平，你们兄妹还是远离为好。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你午后若是得空，可再来书房一趟。关于《寒梅剑诀》的‘寒梅傲雪’一式，我有些新的想法。”
“是，小女午后定当请教。”叶瑶恭敬应下，看着冷月白衣飘飘远去。
。。。
晨光中的青云武馆，杂役院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叶瑶将洗净的衣物晾晒在竹竿上，动作看似寻常，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中院方向的动静。春草在一旁絮叨着昨夜听来的坊间传闻，秋菊则小声抱怨着李嬷嬷分配的活计太多。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琐碎，此刻听在叶瑶耳中，竟有一丝不真实感——仿佛她真是个普通的、为生计忧愁的少女，而非身负血海深仇、在刀尖上行走的重生者。
“叶瑶，”李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胖胖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前院传话，冷医师让你巳时三刻去一趟书房，说是……昨日剑诀探讨未尽之处，今日续上。”
“是，嬷嬷。”叶瑶垂下眼帘，恭敬应道，心中却是一沉。果然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早。冷月的“指点”，一次或许是巧合，连续两日，便是毫不掩饰的近距离观察与试探。
巳时三刻，叶瑶准时敲响了书房的门。
“进来。”冷月的声音依旧清冷。
书房内，檀香依旧。冷月今日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院中几名核心弟子演练剑阵。听到叶瑶进来，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昨日与你提过‘寒梅映雪’真气运转之要，你回去可有自行揣摩演练？”
“回医师，小女昨夜回想许久，自觉有所得，只是……无人对练印证，不知其中关窍是否真的领悟。”叶瑶斟酌着词句，将自己置于一个“勤奋但缺乏指导”的学徒位置。
“无人对练？”冷月缓缓转过身，灰色的眸子落在叶瑶身上，“你兄长叶逍，想来于剑道一途亦有涉猎，难道平日不曾与你切磋？”
问题如同淬毒的细针，悄无声息地刺来。
叶瑶早有准备，脸上适时露出黯然与一丝窘迫：“兄长……他伤势反复，动辄咳血，莫说练剑，便是起身行走都艰难。往日他身体尚可时，也曾指点过小女一二，但多是口头讲述，极少亲身示范。那日伤及王公子，实乃情急之下拼命所为，作不得数。”她将“叶逍”的实力模糊化，归咎于“拼命”和“情急”，并将话题引回其重伤状态。
冷月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片刻，她走回书案，：“既然如此，今日我便亲自与你搭手，印证此招。”
叶瑶心中一凛。亲自搭手？这意味着身体接触、真气感应，暴露的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
“这……小女岂敢劳烦医师亲自……”
“无妨。”冷月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也好奇，你这般天赋，在实战中能将《寒梅剑诀》发挥到何种地步。此处施展不开，随我去后院练武场。”
不容叶瑶再推辞，冷月已当先走出书房。叶瑶只得跟上，掌心微微沁出冷汗，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该如何在交手时完美控制真气，只显露《寒梅剑诀》的“形”与“意”，绝不泄露一丝《阴阳变》或混沌气息的“质”。
后院练武场一角，其他弟子已被清开。冷月随意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未开刃的练习铁剑，递给叶瑶一柄同样的。
“无需顾忌，全力攻来，只限‘寒梅映雪’一式。”冷月持剑而立，气息沉静，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叶瑶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这一刻，她必须忘记自己是叶逍遥，只能是一个修炼《寒梅剑诀》的少女叶瑶。她回忆着冷月昨日所授的细节，体内真气按照那“修正后”的路线缓缓运转，剑尖轻颤，带起一丝淡淡的、符合“寒梅”意境的寒意。
“请医师指教！”
剑光乍起，如寒梅破雪，带着一股清冷孤峭之意，直刺冷月中路。这一剑，形神兼备，俨然已得《寒梅剑诀》此式的七八分精髓，放在一个“散修遗孤”身上，足以称得上惊艳。
冷月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手中铁剑随意一搭、一引，仿佛早有预料，轻轻巧巧地便将叶瑶这凌厉的一剑带偏。两剑相交，发出“叮”一声轻响。
就在双剑接触的刹那，叶瑶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冰寒彻骨的真气，如同灵蛇般从冷月的剑上传来，试图钻入她的经脉！
这不是寻常的招式试探，这是冰心谷的探查秘法！冷月竟在搭手的瞬间，便动用了如此手段！
叶瑶心脏狂跳，几乎要本能地运转混沌之气将其震散或吞噬。但她以绝强的意志力压下了这种冲动，体内那模拟《寒梅剑诀》的“寒冰真气”立刻做出“自然”的反应——微微一滞，显得有些生涩和慌乱，然后才笨拙地聚起一股力量，将那侵入的冰寒气息勉强抵住、逼退。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在外人看来，只是两人长剑一碰即分。
叶瑶踉跄后退两步，脸色“唰”地白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一副真气运转不畅、受了些微反噬的模样。
冷月收回剑，眼中的审视意味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她确实感知到了叶瑶体内那股“寒冰真气”的纯粹，但也感受到了其运行中的那丝“刻意”和“滞涩”，以及最后抵挡她探查时那种略显“笨拙”却异常“坚韧”的本质。这少女的经脉和真气，矛盾重重。
“真气运转，尚欠圆融。”冷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尤其是外力侵扰时，应对过于僵硬。看来你独自修炼，缺乏应变之机。”
“医师明鉴。”叶瑶低头，声音带着“挫败”和“惭愧”。
“不过，剑意雏形已具，确属难得。”冷月话锋一转，“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此时，再来。”
“是。”叶瑶松了口气，知道这关暂时过了，但明日还有一关。她行礼告退，转身离开练武场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跟随，直到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走到无人处，叶瑶才允许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与冷月的每一次接触，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午后，叶瑶被派去清理藏书阁二楼积尘的角落。这给了她又一次翻阅杂书的机会。在一堆记录本地风物志的旧册中，她意外找到一本残破的《黑风山地誌补遗》，其中有一段模糊记载，提到了“北麓瀑布后，曾有采药人避雨，闻水声轰鸣中有异响，似金铁交鸣，疑有古修士洞府遗迹，然水湍急，洞幽深，未能探明”。
这无疑佐证了老吴地图上那条暗河路线的存在，甚至暗示其中可能别有洞天，而不仅仅是通往血池。她将这段信息牢记心中。
傍晚下工，叶瑶婉拒了春草一同去坊市买针线的邀请，独自走向回小院的路。天色渐暗，街道行人稀疏。就在她穿过一条僻静小巷时，前方巷口忽然被两个敞着怀、满脸横肉的汉子堵住，身后也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叶瑶停下脚步，握紧了袖中的“黑牙”。该来的，终究来了。王猛的人，果然不肯等到她“落单”的时候，而是选择了在她每日必经之路上硬来。
“小丫头，哥儿几个请你喝杯茶，聊聊你那天伤了我们少爷的事儿。”前方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眼神不善。
叶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黑牙”抽出寸许。冰冷的锋芒在暮色中一闪。
“嘿，还挺烈……”汉子话音未落，叶瑶身后那一直跟着的脚步陡然加速，一道恶风直扑她后心！
与此同时，前方两人也猛地扑上！
前后夹击，皆是狠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