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2:12:43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当叶瑶看清月光下那张熟悉的、带着紧张与期盼的少年脸庞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阿木……”她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从岩石阴影中缓缓走出。

阿木猛地转头,看到叶瑶时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被她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她背上那个生死不知的白衣女子吓了一跳。他慌忙扔掉木棍,几步冲了过来。

“叶姐姐!你……你怎么伤成这样?这位是……”阿木想扶又不敢碰,手足无措。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叶瑶打断他,语气虚弱但不容置疑。这里离黑风山太近,随时可能有变。

阿木立刻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跟我来!”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冷月,咬咬牙,上前想要帮忙搀扶。

“不用,你前面带路,注意隐蔽。”叶瑶拒绝了。阿木力气有限,帮忙反可能更慢。她调整了一下背负冷月的姿势,示意阿木前行。

阿木不再多说,捡起木棍,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朝着与元蒙城方向略有偏差的一片茂密山林钻去。他身形灵巧,对山路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隐蔽难行的小径。

叶瑶咬牙跟上。突破后天六重带来的些许提升,在沉重的伤势和负担面前,显得杯水车薪。每一次迈步,左肩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内腑的灼痛也时刻提醒着她身体的极限。背上的冷月越来越沉,仿佛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不能停下。

阿木带着她在山林中七拐八绕,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这里藤蔓密布,几乎遮蔽了天空。阿木拨开一片厚厚的藤帘,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猫腰进入的天然石缝。

“吴爷爷以前带我在这附近采药时发现的,里面有个小洞穴,很干燥,还有一处很小的泉水。”阿木低声道,率先钻了进去。

叶瑶紧随其后。石缝狭长,但进去数丈后,空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不规则洞穴。洞内果然干燥,一角有细微的水声,是一处从石壁渗出的涓涓细流,在下面积成一个小水洼。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还算清新。

最重要的是,隐蔽。

阿木已经麻利地从角落里抱出一些干草铺在地上,又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之前就准备好的、烟气极少的枯枝,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一丝暖意。

叶瑶小心地将冷月平放在干草铺上,自己则脱力般跌坐在地,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

“叶姐姐,水。”阿木用随身带的竹筒接了泉水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叶瑶接过,慢慢喝了几口。冰凉的泉水滑过干渴的喉咙,稍微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和疲惫。她看向阿木:“你怎么没走?还找到这里来?”声音依旧沙哑。

阿木蹲在她面前,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我……我骗了叶姐姐。我把钱袋塞回你院门缝里了。我没跟吴爷爷走远,就在城外山神庙暂时落脚。吴爷爷好像也知道我没真走,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只让我自己小心。”

他抬起头,眼神倔强:“我知道我本事低微,帮不上大忙,可能还会拖累你。但让我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做不到。黑风山那么危险,你一个人进去……我害怕。”少年的话语直白而质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这两天一直在山脚附近转悠,不敢靠太近,怕给你添乱。今晚山里突然传来好大的动静,地都震了,我担心得不得了,就壮着胆子沿着以前记住的、你可能会走的路找来……幸好,幸好你出来了。”

叶瑶看着少年被烟火熏黑的脸颊和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前世三百年,见惯了背叛与算计,此刻这份笨拙却真诚的守护,竟让她有些恍惚,也有些……无措。

“傻。”她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却别开了目光,看向昏迷的冷月,“她伤得很重,需要安静和药物。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另寻安全的藏身之处。”

这里只是临时落脚点,缺乏药材,也无法应对可能的追踪。

阿木用力点头:“我知道!吴爷爷临走前,给我留了点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张纸条。

叶瑶接过纸条,就着火光看去。上面是老吴歪歪扭扭的字迹:“若见瑶丫头,将此物交她。红瓶内服,止血生肌;白瓶外敷,解毒化瘀;蓝瓶慎用,吊命之丹,服后十二时辰内必须施救,否则经脉尽碎。东南三十里,黑水泽边缘有废弃药师小屋,可暂避。自己保重。吴字。”

叶瑶心中一暖。老吴果然料到阿木不会走,也料到自己可能需要帮助。她拿起那个蓝色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辛辣中带着奇异清香的药味扑鼻而来,药力磅礴。

“碧落丹?”她认出了这丹药,虽然不是顶级,但对于重伤垂危之人确有吊命奇效,只是副作用极大,时限严苛。老吴能拿出这个,再次印证了他的不简单。

她没有犹豫,倒出一粒碧落丹,小心喂入冷月口中,助其咽下。丹药入腹,不过片刻,冷月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气息,竟然真的稳固了一丝,虽然依旧濒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即刻毙命的边缘。

叶瑶又让阿木帮忙,用泉水清理了冷月左肩和身上其他几处外伤,敷上白色药粉。自己也服下红色药丸,处理了左肩伤口并重新包扎。老吴的药效果然不错,伤口传来清凉感,疼痛稍减,流血也止住了。

做完这些,叶瑶才感觉稍微缓过一口气。她让阿木注意洞口动静,自己则抓紧时间调息,炼化体内残留的药力,同时巩固刚刚突破的后天六重境界。

混沌漩涡缓缓旋转,比之前更加凝实,阴阳流转的韵味初显。真气在拓宽了些许的经脉中运行,虽然总量因伤势未复而不足,但质感和掌控力明显提升。她对《阴阳变》第二重的领悟在心中流淌,许多细节豁然开朗。按照这个速度,或许下次转换时的消耗和虚弱期,真能缩短不少。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洞外天色依旧黑暗,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叶姐姐,”阿木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你进去之后,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女医师怎么会……”

叶瑶睁开眼,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她没有隐瞒,简略地将血窟见闻、血煞的阴谋、冷月燃烧自我助她破坏阵眼、以及最后大阵爆炸、自己带着冷月误入寒潭洞窟的事情说了。只是略去了自己突破和获得血煞晶核等细节。

阿木听得目瞪口呆,小脸煞白。血炼宗、先天八重的魔头、以人为祭、召唤血魔傀儡……这些对于一直生活在元蒙城底层的少年来说,如同另一个世界恐怖传说。他看向昏迷的冷月,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同情。

“那……那个红衣服的魔头,真的死了吗?”阿木心有余悸地问。

叶瑶摇头:“不确定。她最后似乎受了重创,化作血光遁入血池深处。但那种层次的魔修,保命手段极多,未必彻底陨落。”这也是她最大的担忧之一。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去吴爷爷说的那个废弃药师小屋吗?”阿木问。

叶瑶沉吟。老吴指点的地点,相对安全,适合藏匿和养伤。但冷月的伤势,仅靠碧落丹吊命和老吴的普通伤药,远远不够。她需要更专业的救治,至少需要清除体内残留的燃烧反噬之力和灵魂创伤。这需要特定的丹药或高手相助。

而能提供这种帮助的……似乎只有冰心谷。

叶瑶的目光落在冷月苍白的面容上,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的客卿令牌。利用令牌向冰心谷求救?这无疑是最快可能救活冷月的办法。但风险同样巨大:如何解释冷月重伤与她在一起?如何解释黑风山发生的一切?冰心谷会相信她的一面之词吗?会不会将她扣押,甚至直接搜魂探查?

可不求救,冷月很可能撑不过去。冷月若死,冰心谷的震怒和追查,同样会将她卷入更可怕的漩涡。而且……冷月毕竟在最后关头帮了她,某种意义上救了她的命。

恩与仇,利与弊,在叶瑶心中激烈交锋。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阿木,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出发,去东南黑水泽边的废弃小屋。”叶瑶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语气坚定,“到了那里,你帮我照看她,我需要外出一趟。”

“叶姐姐,你要去哪?你的伤……”阿木急道。

“去取一件东西,顺便……送一封信。”叶瑶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有些险,必须冒。”

她决定,先带冷月到相对安全的据点安顿,然后自己冒险返回元蒙城附近——不是进城,而是去一个地方,通过某种相对隐秘的方式,尝试联系冰心谷,同时,也要去取回老韩头那里已经铸好的剑。没有趁手兵刃,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实在太被动。

至于如何联系冰心谷……她想到了青云武馆。陈平馆主与冷月有旧,且为人相对正直。或许可以通过某种不留痕迹的方式,将冷月重伤、急需冰心谷救治的消息和大概位置透露给陈平,由他设法联系冰心谷。同时,她也需要从陈平那里,了解王猛和城内的最新动向。

这是一步险棋,但似乎是最可行的折中方案。

阿木虽然担心,但见叶瑶主意已定,便不再多问,只是用力点头:“好!叶姐姐,我都听你的。”

两人很快收拾妥当。叶瑶再次背起冷月,阿木在前探路,熄灭火堆,小心地抹去痕迹,然后钻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朝着东南方向的黑水泽行去。

黑水泽是元蒙城东南一片广阔的沼泽湿地,常年弥漫瘴气,地形复杂,毒虫猛兽出没,人迹罕至。边缘地带的废弃小屋,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路途艰难,尤其是背着一个人穿越黎明前的山林。叶瑶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阿木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利用他对山野的熟悉,尽量选择平缓隐蔽的路线,并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黑水泽边缘。在一片浓密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芦苇丛后,找到了那间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破旧木屋。

......

天光微亮,黑水泽边缘的废弃木屋内弥漫着一股尘土与腐朽木材混合的气味。阿木已经麻利地用带来的旧布简单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区域,铺上干草,将依旧昏迷的冷月安顿好。

叶瑶靠在斑驳掉漆的木柱上,再次服下一粒老吴留下的红丸,闭目调息片刻,才感觉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疲惫和痛楚稍微退却了些。她睁开眼,看向正在用竹筒接取屋檐滴下、相对干净的雨水的阿木。

“阿木,”她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些,“有个问题,我之前没来得及细想。你怎么知道我会去黑风山?还知道走北边瀑布后的暗河?” 这是她心中的一个疑点。她决定夜探黑风山是昨夜才定下的计划,之前只对阿木说过要调查,但并未透露具体路线和时间。阿木留下的纸条却精准提到了“暗河”和“水流急”。

阿木动作一顿,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和紧张,低声道:“叶姐姐,我……我不是故意打听你的行踪。是吴爷爷告诉我的。”

“老吴?” 叶瑶眉头微蹙。

“嗯。”阿木点点头,在叶瑶对面坐下,“那天晚上我回去找吴爷爷,把你想留下、我决定也不走的事情告诉他了。他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叹了口气,说‘那丫头是铁了心要往虎穴里钻’。我就问他什么意思。他没细说,只告诉我,如果你决定去黑风山,最有可能选北边那条几乎没人知道的‘水路’,因为那条路最隐蔽。他还说,最近山里雨水多,暗河水势肯定涨了,让我如果见到你,务必提醒你小心。”

阿木顿了顿,补充道:“吴爷爷好像对黑风山很熟悉,比我这个在山边长大的人还熟。他以前肯定进去过很多次,而且……去的很深。那些符红色、发光的土什么的,也是他提醒我,如果遇到城里来的、像那个冷医师一样打听这些的人要特别注意。他说,这些东西,沾上就脱不了身。”

叶瑶心中了然。果然还是老吴。这位神秘的老乞丐,对黑风山的了解远超常人,甚至可能知道一些关于血炼宗和秘境的秘密。他提前预判了自己的行动路线,并让阿木示警。

“吴爷爷还说什么了吗?” 叶瑶追问。

阿木想了想,摇摇头:“他说完这些,就把地图和药包给了我,让我自己小心,然后就……好像很累的样子,不怎么说话了。我感觉……吴爷爷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但他不愿意多说,好像说了会有麻烦。”

叶瑶沉默。老吴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与黑风山旧事有纠葛的幸存者?

无论如何,他目前为止的举动,确实是在帮她。

“叶姐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你真的要出去吗?外面……会不会有危险?”阿木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绷带。

“必须出去。”叶瑶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昏迷的冷月,“她的伤拖不起。我需要尽快联系能救她的人,同时也要拿回一些东西。”她看着阿木,“你留在这里,照顾好她,也保护好自己。这个木屋位置隐蔽,只要你们不出去,不弄出大动静,短时间内应该安全。这里有干粮和水,省着点用。如果我三天内没有回来……”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你就带着她,沿着老吴给的另一条路线,离开这片区域,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元蒙城附近。这些钱你拿着。”她将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塞给阿木。

阿木接过银子,手微微发抖,眼圈又红了,但他用力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点头:“叶姐姐,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我会保护好这里,保证不让人发现!”

叶瑶看着少年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微软。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阿木的肩膀:“小心。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说完,她不再耽搁。将冷月的长剑留在屋内,自己只带着“黑牙”、蚀骨粉、客卿令牌和老吴给的药瓶,又撕下一块干净里衣的布料,用炭条快速写下几行字,折好塞入怀中。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束,将脸上和身上的血污尽可能清理,又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头发和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黑水泽上空依旧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能见度不高,正好利于隐蔽行动。

“我走了。”叶瑶最后看了一眼木屋和屋内的两人,转身,身影很快没入芦苇丛生的雾气之中。

离开黑水泽,叶瑶没有直接朝着元蒙城方向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先朝着远离城池的荒郊野岭行进了一段,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折向东北方。

她的目标很明确:先去铁匠铺附近查看情况,取剑;然后,想办法联系陈平。

老韩头的铁匠铺在元蒙城西区边缘,靠近城墙,相对僻静。叶瑶在距离铁匠铺还有两条街巷的地方就停下了,藏身于一栋废弃房屋的断墙后,远远观察。

铁匠铺的门半掩着,没有往常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出,炉火似乎也熄了,显得异常安静。铺子周围也没有明显异常的人物徘徊,但叶瑶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气息。

她耐着性子,又观察了近半个时辰。期间,只有两个街坊邻居模样的人匆匆路过,并未停留。正当她考虑是否要再靠近一些时,铁匠铺的门忽然被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跌了出来,正是老韩头!他仅存的右臂似乎受了伤,用一块布草草缠着,脸上带着怒容和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

紧接着,三个穿着猛虎武馆服饰的壮汉跟了出来,为首一人叶瑶认得,是王猛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叫刘三,后天六重的修为。

“老韩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刘三抱着胳膊,堵在门口,冷笑道,“我们馆主说了,只要你把叶逍那小子托你打的东西交出来,再告诉我们他可能躲在哪,之前的事既往不咎,酬金也一分不少你的。要不然……哼,你这铺子,还有你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老韩头站稳身形,尽管狼狈,腰板却挺得笔直,啐了一口:“呸!老头子我打铁几十年,讲究的就是个信义!客人托付的东西,没客人点头,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拿走!王猛想找叶小子,自己派人漫山遍野找去,逼我一个老头子算什么本事?”

“老东西,找死!”刘三脸色一沉,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武馆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老韩头的胳膊。

老韩头挣扎,但他毕竟年老,又断了一臂,哪里挣得过两个壮汉?眼看就要被制住。

暗处的叶瑶眼神骤然变冷。王猛果然不肯罢休,竟查到了老韩头这里,还用了强!

不能连累老韩头。

就在刘三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准备进一步逼问时,一道微不可察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废弃房屋的阴影中激射而出,直奔刘三后心!

刘三毕竟是后天六重的好手,在乌光及体的瞬间心生警兆,怪叫一声,拼命向前扑倒!

“噗嗤!”

乌光(“黑牙”)未能命中后心,却深深扎入了刘三的右肩胛骨,几乎透体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后背。

“啊——!有埋伏!”刘三发出凄厉的惨叫。

抓住老韩头的两个武馆弟子大惊,下意识松手回头。就在他们分神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断墙后掠出,速度极快,不是冲向受伤的刘三,而是直扑那两个弟子!

黑影手中并无兵刃,但指掌间真气流转,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切向两人的颈侧动脉!

“砰砰!”两声闷响,两个武馆弟子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倒地,昏迷过去。

黑影(叶瑶)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脚下一挑,将地上刘三掉落的一柄钢刀挑起握在手中,同时左手如电般探出,在刘三因剧痛和惊恐而僵直的瞬间,精准地握住仍嵌在他右肩胛骨上的“黑牙”匕柄,猛地一拧一拔!

“呃啊——!”刘三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鲜血从伤口狂喷而出。拔出匕首带来的二次伤害和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叶瑶将沾血的“黑牙”在刘三的衣服上快速一抹,收回鞘中,动作流畅迅捷。同时,右手中的钢刀刀光一闪,已然架在了刘三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刘三的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黑衣人(叶瑶此刻是男装打扮,且蒙面)。

“好汉……饶命……我……我只是奉命……”刘三语无伦次。

叶瑶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沙哑粗粝:“回去告诉王猛,再敢骚扰无关之人,下次掉的就不是一块肉,而是脑袋。滚!”

说完,她飞起一脚,踹在刘三腰眼,将他踢得翻滚出去,远离了老韩头和地上的两个昏迷弟子。

刘三强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他甚至不敢去捡地上的刀,也顾不上那两个昏迷的手下,连滚爬爬,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踉跄着、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很快消失在街角。

叶瑶没有追。她迅速走到老韩头身边:“前辈,你没事吧?” 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刘三真的逃走且暂无其他人靠近。

老韩头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身手狠辣果决的蒙面人,眼中充满警惕和疑惑。 他并不认识这个蒙面人(他认识的是叶逍,而叶瑶此刻是陌生蒙面人形象),但对方出手帮自己解围是事实。他抱了抱拳,声音嘶哑:“多谢好汉相助!不知好汉是……”

叶瑶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叶逍兄弟托我来看一眼他的剑,顺便看看前辈是否安好。他惹了麻烦,不便亲自前来。”

叶瑶不能暴露自己就是“叶瑶”或与“叶逍”的直接关联(老韩头不认识叶瑶),只能假托是叶逍的朋友。

老韩头闻言,警惕稍减,但依旧谨慎地打量着叶瑶,尤其是在看到她腰间那柄乌黑的匕首(“黑牙”)时,目光微微一闪——他记得叶逍来铸剑时,腰间似乎也别着一把类似的粗糙匕首。但这并不能完全证明什么。

“原来如此……”老韩头点点头,脸上忧色更重,压低声音急促道,“剑是铸好了,但此地绝不能留了!王猛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折了他的人,他必不会甘休,很快会带更多人回来!老夫也得赶紧收拾,出城避祸!”

他顿了顿,看着叶瑶,快速说道:“至于叶小哥的剑……老夫之前与叶小哥约定,剑成之后,若他不便来取,可由我藏于一个地方,后续他自行去取,地点在西城墙根第三棵歪脖老柳树下,从树干北面离地三尺处的树洞往里探。此事紧急,权宜之计。烦请好汉转告叶小哥,剑身初成,锋芒内敛但锐意已生,需他日后以自身真气与精血长期温养,方能逐渐苏醒灵性,真正与他心意相通。切记,初用时莫要过度催发其锋,每日最多出鞘三次,每次勿超百息,否则新铸之身恐承受不住。”

叶瑶立刻会意,抱拳道:“多谢前辈!此话定当带到。前辈速速离去,多加保重!”

老韩头不再多言,郑重回礼,转身快步走进铺子内间收拾细软。

叶瑶也迅速行动,将那两个昏迷的武馆弟子拖到更隐蔽的角落,然后毫不留恋,身形一闪,便从铁匠铺后门掠出,消失在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中。

她一边快速移动,一边在心中默记老韩头所说的藏剑地点:西城墙根,第三棵歪脖老柳树,树干北面离地三尺树洞。

现在,她需要先去取剑,然后再执行下一步计划——设法联系陈平。

叶瑶绕开可能有人监视的主街,在偏僻巷道和屋檐阴影中穿行,朝着元蒙城西城墙方向移动。途中她格外小心,避开任何可能与猛虎武馆弟子遭遇的路线。

西城墙根一带相对荒凉,杂草丛生,附近多是贫民搭建的窝棚,人员杂乱。叶瑶很快找到了那排沿着城墙生长的老柳树。第三棵树确实歪斜得厉害,树干粗壮,树皮斑驳。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快速靠近。按照老韩头的描述,在树干北侧离地约三尺高的地方,她果然找到了一个被苔藓和虫蛀痕迹半掩盖的树洞。洞口不大,仅能容一只手深入。

叶瑶伸手探入,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体。她小心地将其掏出,是一个三尺余、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型物体,揭开油布,一柄用粗灰布缠裹剑身的连鞘长剑,静静地躺在罐中。

叶瑶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

剑身长约三尺二寸,通体呈现一种黯沉如夜的玄黑色,并非光亮照人,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质感。剑脊笔直,两侧刃口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极淡的、近乎灰色的冷光。整把剑造型古朴简洁,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唯有靠近剑格处,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与她怀中逍遥剑碎片隐隐共鸣的熟悉波动。剑格本身也是简单的十字形,嵌着一小块不起眼的黑色铁片,正是逍遥剑碎片。

她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真气。

“嗡……”

剑身轻轻一震,那玄黑色的表面仿佛有水波流过,黯淡的灰色光晕一闪而逝,剑身似乎变得轻灵了一瞬,随即恢复沉重。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微弱感应,从剑柄传来。

“好剑胚!”叶瑶心中暗赞。老韩头手艺确实不凡,此剑虽未开锋灵,但根基打得极其扎实,材质融合完美,尤其是成功将逍遥剑碎片的特性引导了出来,使其具有成长灵性的潜质。正如老韩头所言,此剑目前更像一个坚固的“胚胎”,需要持剑者长期温养,方能真正“苏醒”,发挥威力。

她将长剑归鞘,用备用的布条将其妥善固定在背后,外面用一件深色外袍罩住,掩饰形状。

手握新剑,叶瑶心中稍定。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有一柄真正的利器在手,面对接下来的未知风险,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接下来,就是最棘手的一步了——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将冷月重伤、急需冰心谷救治的消息,传递给青云武馆的陈平?

长剑在背,沉甸甸的质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但叶瑶心头的重压丝毫未减。冷月苍白的面容、微弱的气息,以及碧落丹那残酷的十二时辰时限,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的神经。

她必须尽快,且必须隐秘。

直接潜入青云武馆面见陈平?风险太高。武馆内外此刻必然戒备森严,不仅因为冷月失踪,恐怕王猛也会暗中施加压力或安插眼线。她这副重伤疲惫的模样,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通过他人传信?可信之人太少,且容易留下线索。

叶瑶的脑中飞速闪过元蒙城的地图和人际关系。陈平……此人虽为武馆馆主,但观其行事,颇有原则,并非王猛那般不择手段之徒。他对冷月颇为敬重,对“叶瑶”也曾流露善意。或许,可以赌一把他的品性和对冰心谷的顾忌。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型,大胆而缜密。

她没有返回黑水泽方向,而是朝着元蒙城南区潜行。那里店铺林立,三教九流汇聚,也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她需要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首先,她在一家早已打烊、但后门虚掩的杂货铺后院,“借”了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一顶破斗笠,以及一点火石和便宜的纸张炭条。她留下远超物品价值的碎银在窗台。

接着,她找到城中一条僻静的死水沟,用冰冷的、散发异味的水,忍着恶心,将脸上、手上可能残留的血迹和汗渍彻底清洗,又用污泥在脸颊、脖颈等裸露处涂抹了几下,掩盖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清秀的轮廓。再换上那套粗布衣裳,戴上斗笠压低,乍一看,就像一个落魄的、畏畏缩缩的底层苦力或流浪汉。

变装完成,她将长剑用更多的破布层层缠绕,背在身后,看起来如同扛着一捆柴禾或破烂。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匆匆归家,摊贩们也开始收摊,正是城市最嘈杂、也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候。

叶瑶混入人流,低着头,步履略显蹒跚(半是伪装,半是伤势真实反应),朝着青云武馆所在的城东方向慢慢挪动。她没有直接去武馆正门,而是绕到了武馆后巷。

青云武馆后巷相对安静,主要是运送杂物、食材的通道,偶尔有杂役进出。叶瑶在一个堆放废弃木料的角落阴影里蹲下,耐心等待。

她的目标不是陈平本人,也不是柳芸或其他管事。

约莫等了一刻钟,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门走出,手里拎着一个空菜篮,准备去附近的晚市买些遗漏的东西。是春草。

叶瑶眼神微凝。春草性子单纯,嘴快但心地不坏,是武馆普通杂役,不太会引起特别注意。而且,她认识“叶瑶”。

就是她了。

叶瑶压低斗笠,从阴影中走出,脚步虚浮地“恰好”迎向春草。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她脚下一滑,“哎呦”一声,似乎要摔倒,本能地伸手扶向旁边的墙壁,却“不小心”将一件小而硬的东西,塞进了春草挎着的菜篮底部缝隙。

“对不住,对不住……”叶瑶压着嗓子,含混地道歉,头也不抬,快步蹒跚着走开,迅速消失在巷子拐角。

春草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嘀咕了一句“走路也不小心点”,低头检查了一下菜篮,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继续朝市集走去。

塞进菜篮的,是一枚被擦得锃亮的铜钱——元蒙城最常见的“元丰通宝”。不同的是,这枚铜钱的方孔中,穿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用炭条写着字的纸条。

纸条内容简洁,但信息明确:

“冷医师重伤,危。匿于黑水泽东南芦苇深处旧药师屋。速救。勿惊旁人,免害其命。”

没有落款,字迹歪斜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叶瑶不敢写太多,避免暴露书写习惯。

地点足够明确(黑水泽东南,芦苇深处,废弃药师屋),信息核心突出(冷月重伤需救),警告也足够严厉(勿惊旁人,否则害命)。

她相信陈平看到后,只要对冷月有半分关切,就一定会高度重视,并且会谨慎处理。至于他如何理解“勿惊旁人”,是否会联想到王猛或其他威胁,那就是他的事了。

这枚“传讯铜钱”会被春草带回武馆。春草大概率会直接回杂役院,菜篮可能随手放一边。纸条很可能在春草整理或使用菜篮时掉落,或被其他杂役、甚至负责厨房采买管事发现。只要有人看到,无论谁,最终大概率会上报到陈平那里。青云武馆内部管理并不松懈,这种来历不明却涉及馆主贵客安危的信息,没人敢隐瞒。

这是一种概率游戏,但叶瑶认为成功率不低。即便最坏情况,纸条被无关人丢弃或忽视,她还有备用方案——但那就需要冒更大风险了。

做完这件事,叶瑶感觉一阵眩晕,伤势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强撑着,迅速远离青云武馆区域,专挑最杂乱、污水横流的小巷穿行,不断变换方向和伪装姿态,尽可能消除可能被追踪的痕迹。

夜幕完全降临时,她已经迂回绕到了元蒙城北面。这里距离黑水泽更远,但相对安全。她找到一处早已荒废、半塌的土地庙,钻入残破的神像后,终于能稍微喘息。

她不敢生火,只就着怀里已经凉透的硬饼,喝了几口皮囊里的寒髓潭水。冰冷的潭水下肚,带着精纯的阴寒灵气,稍微缓解了内腑的灼痛,也让她精神一振。她小心地解开左肩的包扎检查,伤口没有恶化,老吴的药粉和寒髓潭水的效果在持续,邪力拔除后,正在缓慢愈合,只是依旧狰狞。

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阴阳变》心法调息。混沌漩涡缓缓旋转,炼化着寒髓潭水的灵气和回春丹、温元丹残留的药力,一丝丝微弱的真气滋生,润泽着干涸受损的经脉。后天六重的境界在生死搏杀和重伤磨砺下,反而更加稳固,对“阴阳同体”的感悟也越发清晰。她能感觉到,下次转换的间隔,或许真的可以缩短到两天半,甚至更短。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时左右,叶瑶从入定中醒来。伤势恢复了约莫一成,真气恢复了三成,左肩活动仍痛,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但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她需要判断传讯是否成功,并决定下一步行动。

悄悄摸出土地庙,她如同夜枭般攀上附近一棵高树,远远眺望元蒙城方向。尤其是东门和南门方向。

夜色深沉,城门早已关闭。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接近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的时候,东门方向忽然有了动静!

虽然距离很远,但叶瑶目力极佳,能看到城门楼上火把光亮明显增多,隐隐有甲胄摩擦和低沉的呼喝声。不多时,厚重的城门竟然打开了一道缝隙!数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门内驰出,马上骑士皆着深色劲装,看不清面容,但行动迅捷整齐,直奔东南方向!

紧接着,城门再次关闭,火光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瑶的心跳微微加快。东门夜开,快马出城,方向东南……那里正是通往黑水泽的大致方位!在这个敏感时刻,如此隐秘又迅速的行动,极大概率是陈平派出的救援人手!他看到了纸条,并且相信了,立刻采取了行动!

成功了!

叶瑶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陈平派去的人,能否顺利找到那个隐蔽的小屋?阿木和昏迷的冷月是否安全?会不会有其他人(比如王猛的人)也察觉异常?

她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返回黑水泽附近,观察情况,必要时接应阿木。

从树上滑下,叶瑶辨明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一道轻烟,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黑水泽方向疾行。背后,那柄新得的玄黑长剑,在奔跑中微微颤动,仿佛也在渴望即将可能到来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