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妈对我挺好的。”
同桌林溪一边转着笔，一边小声跟我八卦。
“真的，比我亲妈强多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后妈。
一个有点遥远的词。
“上周，她还给我生了个弟弟。”
林溪的语气里带着点炫耀，又有点小女孩的得意。
“你看，可爱吧。”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婴儿旁边，一个女人侧着脸笑得一脸温柔。
她的头发很长，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
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凝固，四肢变得冰冷。
教室里的喧闹，窗外的蝉鸣，头顶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照片。
那张温柔的，对我来说却无比陌生的笑脸。
“怎么样，我弟弟可爱吧？我妈……哦不，我后妈，她也好看吧？”
林溪没注意到我的异常，还在叽叽喳喳。
我妈……
她叫那个女人“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我肋骨生疼。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在我小学三年级，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从此杳无音信的女人。
那个十年来，连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给过我的女人。
她现在，成了别人的妈妈。
还给别人生了一个儿子。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幸福，那么满足。
那种温柔，是我在记忆里搜寻了无数遍，都找不到的模样。
我记得她离开前，总是皱着眉，和爸爸争吵。
家里总是充斥着摔东西的声音，和她尖锐的骂声。
她看我的眼神，也总是充满了不耐烦。
“江辰，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江辰，你怎么这么笨！”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直到现在，午夜梦回，我还会被那些尖利的声音惊醒。
可照片里的她，不是那样的。
她看着那个婴儿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我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过的眼神。
“江辰？江辰？你怎么了？”
林溪的声音把我从冰冷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发什么呆啊？是不是觉得我弟弟丑？”
“不……”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挺可爱的。”
我说谎了。
我根本没看清那个婴儿长什么样。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女人身上。
“是吧是吧！”林溪立刻高兴起来，“我爸也这么说。他说我后妈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最好的女人？
我爸也曾这么说过。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总是抱着我，指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说：“儿子，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后来，那个最好的妈妈，亲手撕碎了我们家。
“她……对你很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林溪重重地点头，“她会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会给我买最新款的裙子，我考试考砸了，她也不会骂我，还会安慰我，帮我分析错题。”
糖醋排骨……
那也是我曾经最爱吃的菜。
可我妈，从来没给我做过。
她总说，做饭油烟大，会伤皮肤。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原来，她不是不会做一个好妈妈。
她只是，不想做我的好妈妈。
“对了，给你看张我们家的全家福。”
林溪划了一下手机屏幕，一张新的照片跳了出来。
照片上，林溪笑得灿烂，她爸爸，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男人，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
而我的妈妈，苏婉，亲昵地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搭在林溪的肩膀上。
他们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幸福美满的家庭。
而我，像个局外人，一个可笑的，被遗弃的小丑。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装修得很温馨的客厅。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
我死死地盯着那幅十字绣。
因为，那是我妈当年亲手绣的。
她说，要等我们家换了大房子，就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它挂在了别人的家里。
而那个家，没有我。
“江辰，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林溪终于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我摇了摇头，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没事，可能有点中暑。”
我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我怕我再多看一秒，就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失控地哭出来。
上课铃响了。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曲线，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乱码。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张全家福。
那个陌生的男人，笑得一脸幸福的林溪，被抱在怀里的婴儿，还有……我的妈妈。
十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她。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
可当她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再次闯入我的生活时，我才发现，那些被我刻意掩埋的怨恨和思念，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们就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地生长，将我的心脏缠绕得密不透风。
放学的铃声一响，我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教室。
我不想再看到林溪，不想再听到她提起她的“后妈”。
我怕我会忍不住，问她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比如，你后妈叫什么名字？
你们家住在哪？
她……有没有提起过，她还有一个儿子？
我一路狂奔，直到跑得气喘吁吁，才停了下来。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流，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遗弃在洪流中的石子，渺小又无助。
手机响了。
是爸爸打来的。
“喂，小辰，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公司加班。你自己叫个外卖，或者去楼下张记面馆吃。”
电话那头，是爸爸一如既往疲惫的声音。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十年来，我和爸爸就是这样过的。
他忙于工作，我忙于学业。
我们很少交流，更不会提起那个女人，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破碎的家，仅存的平静。
可现在，平静被打破了。
我回到家，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林溪给我看的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我的妈妈。
她真的过得很好。
没有我她过得那么幸福。
那我是什么？
一个被她随手丢弃的，多余的累赘吗？
我不知道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也是，爸爸很少在家吃饭，我自己也懒得做。
我只好下楼，走向那家熟悉的张记面馆。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老张看到我，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小辰来啦！今天还是吃牛肉面？”
“嗯。”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就端了上来。
我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就在这时，面馆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家三口。
是林溪。
还有她爸爸。
以及，被她爸爸搂在怀里的……我的妈妈，苏婉。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家面馆，就在我家楼下。
难道……他们也住在这附近？
我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额前的碎发挡住自己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被他们发现。
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
尤其是她。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她。
是该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抛弃我，还是该像个陌生人一样，平静地和她擦肩而过？
我做不到。
“老板，三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是林溪的爸爸。
“好嘞！”
他们在我隔壁的桌子坐了下来。
林溪背对着我，苏婉和她爸爸，则坐在我对面。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我能清晰地看到她。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要清瘦一些。
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眉眼间，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丈夫怀里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宝宝乖，不哭哦。”
她轻声哄着，声音里满是宠溺。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也会这么温柔地说话。
只是，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我。
“苏婉，你先吃，我来抱吧。”林溪的爸爸体贴地说。
苏婉。
真的是她。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没事，我不饿，你和溪溪先吃。”她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怀里的孩子。
那个男人，也就是林溪的爸爸，叫林建国。
他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对苏婉和孩子都很好。
他给苏婉夹菜，又给林溪夹菜，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多吃点，你们两个都辛苦了。”
林溪一边吃面，一边抱怨着学校的功课太难。
林建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
苏婉则抱着孩子，偶尔抬头，看着他们父女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他们就像一个最普通，也最幸福的家庭。
而我，坐在这家小小的面馆里，与他们只有一桌之隔，却像是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是她生命里，一个被彻底抹去的，不光彩的过去。
我再也吃不下一口面。
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地犯恶心。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压在碗下面，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怕我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我即将与他们那桌擦肩而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林溪突然回过头，兴奋地叫了一声：
“江辰？！”
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冲上了头顶。
完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溪，好巧。”
林溪显然很高兴在这里遇到我，“是啊，好巧！你也住这附近吗？”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不敢乱瞟。
可我能感觉到，一道熟悉的，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是她。
是苏婉。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爸，妈，这是我同桌，江辰，学习超好的！”林溪热情地向她的家人介绍我。
林建国友善地冲我点了点头。
而苏婉，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眼。
她认出我了吗？
她会说什么？
是会假装不认识我，还是会……
“你好。”
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平静，疏离，就像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打招呼。
我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原来，她没有认出我。
也是，十年了。
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到她腰间的小男孩了。
我的个子长高了，声音变了，模样也变了。
她认不出来，也正常。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么难受？
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一丝不甘，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凭什么要像个小偷一样，躲躲藏藏？
被抛弃的人是我，该感到羞耻的人，不是我。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阿姨，你好。”
当我说出“阿姨”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认出我了。
在听到我声音的那一刻，她终于认出我了。
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报复般的快感。
你不是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你不是要开始新的生活，做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你幸福美满的生活里。
“江辰，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坐下来一起吃？”林溪毫无察察觉地邀请我。
“不用了。”我立刻拒绝，“我吃过了，我先走了。”
我不敢再待下去。
我怕我的伪装会瞬间崩溃。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面馆，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里那一家三口。
林溪还在和她爸爸说着什么，而苏婉，却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温柔笑意。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慌乱和苍白。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刚才在面馆里的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她那句疏离的“你好”。
还有她最后，那苍白慌乱的脸。
她为什么会是林溪的后妈？
她为什么会住在我家附近？
这一切，都只是巧合吗？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得不到解答。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床底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
这是我妈……是苏婉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带走了，只留下了这个箱子。
爸爸说，里面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让我扔掉。
可我没舍得。
我偷偷地把它藏了起来。
这是她存在过的，唯一的证据。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件她穿过的衣服，还有……一本相册。
我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我刚出生时的照片。
小小的我，被她抱在怀里。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年轻，很灿烂。
那时的她，一定也是爱我的吧？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我的满月照，百日照，周岁照……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她。
她抱着我，亲吻我，陪我玩耍。
可翻到后面，照片越来越少。
她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六岁生日。
我穿着新衣服，戴着生日帽，坐在蛋糕前。
她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
那张照片之后，相册就是一片空白。
就像她在我生命里，突然留下的，那片无法填补的空白。
我合上相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恨她。
我恨她为什么那么狠心，说走就走。
我恨她为什么可以对另一个孩子那么温柔，却对我那么冷漠。
可恨意的背后，却是无法言说的，浓浓的思念。
妈妈。
我在心里，无声地喊着这个词。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