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部空旷而寂静，只有远处海浪的闷响透过墙壁隐约传来。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灰尘味，混杂着铁锈和陈年机油的刺鼻气息。昏黄的防爆灯在酒保头顶投下摇曳的光晕，将他本就苍白的脸映照得更加没有血色，像一尊精致的蜡像。
林墨没有立刻坐下，他停在距离椅子几步远的地方，全身肌肉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和木箱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每一个都可能藏匿着危险。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或隐藏的气息。
酒保对他的警惕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点着，带着一种非人的、精确的节奏。
“是你递的纸条？”林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些干涩。
酒保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你可以叫我‘侍者’。”他的声音和他在沙龙里时一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为什么找我？”林墨追问，脚步没有移动。
“因为你足够‘新’，也足够……‘特别’。”侍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墨的外表，直视他体内那股涌动的力量，“你对‘虚无织机’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并且，你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比如，水塔上的那位。”
林墨心中一凛，对方果然知道袭击的事。“那是谁？”
“一个不喜欢被打扰的‘清道夫’，或者说，是清道夫中的……激进派。”侍者淡淡地说，“他们认为所有不受控制的‘变量’，都该被提前清除。”
清道夫中的激进派？林墨的眉头紧紧皱起。苏岚属于哪一派？她的警告是出于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控？
“你引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林墨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不全是。”侍者终于动了，他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旁边的木箱上。那是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是黑曜石打造的罗盘，指针却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盘面上无规则地微微颤动着。“这是一个小玩意儿，能一定程度上干扰低层次的‘因果探知’和‘命运牵引’，对‘虚无织机’散逸出的影响有轻微的屏蔽效果。持续时间不长，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林墨看着那个罗盘，没有伸手去拿。“代价是什么？”他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在这个世界里。
“信息。”侍者的回答很简单，“我需要你进入宿舍楼，靠近‘织机’的影响核心，用你的‘方式’，去感受并记录下它最活跃时的‘规则韵律’。”
“什么？”林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我进去？靠近核心？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说书人描述的恐怖景象他还记忆犹新。
“区别在于，你有这个。”侍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向林墨，“你是‘撰诡人’，你的感知方式与我们不同。你能‘听’到、‘看’到规则层面的波动，甚至能将其‘记录’下来。我们需要的，不是物质的样本，而是它运作时的‘规则印记’。这对我们理解它，乃至……应对它，至关重要。”他特意强调了“我们”这个词。
“我们？你代表谁？”林墨抓住了关键词。
侍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一个……对‘虚无织机’同样感兴趣，但目的可能与‘清道夫’不太一样的松散联盟。你可以理解为，‘收藏家’或者‘研究者’。”他避重就轻。
林墨心中冷笑，恐怕是另一个觊觎“织机”力量的组织吧。他成了别人眼中的探路石。
“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要为你冒这么大的风险？”
“你可以选择不相信，也可以选择离开。”侍者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你需要知道，清道夫对‘织机’的封锁不会永远持续。当他们决定采取更激进的手段，或者当‘织机’自身的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时，混乱将不可避免。提前获取它的规则印记，或许能找到遏制甚至利用它的方法。这不仅是帮我们，也可能是在帮你自己，以及这座城市里无数被蒙在鼓里的普通人。”
侍者的话带着一种冷静的蛊惑力，将个人风险与更大的潜在灾难联系在一起。
“至于信任……”侍者继续道，“这个罗盘，你可以先拿去。就算你最终决定不合作，它也能在关键时刻给你一点帮助。就当是……一份见面礼，展示我们的诚意。”他指了指那个黑曜石罗盘，“当然，如果你接受了任务，事后我们会根据你带回来的‘印记’的价值，给予你相应的报酬——包括但不限于更高级的防护知识、稳定精神的方法，甚至是关于你能力源头的……线索。”
稳定精神的方法！能力源头的线索！
这两个条件像重锤一样敲在林墨的心上。这正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侍者背后的组织，显然对他的底细有所了解。
风险与收益巨大地摆在面前。进入“虚无织机”的核心区域，无疑是九死一生。但回报也同样诱人，可能让他突破目前的困境。
仓库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海浪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码头。
林墨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细节。侍者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那个罗盘是护身符还是追踪器？这会不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让他自投罗网的陷阱？
最终，对力量的渴望，对真相的追寻，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不甘被命运摆布的倔强，压倒了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拿起了那个黑曜石罗盘。入手一片冰凉，罗盘上的指针在他触碰的瞬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指向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微微震颤着。
“我怎么把‘印记’带给你？”林墨抬起头，看向侍者，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侍者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不像是笑容。“当你‘记录’到之后，我自然会找到你。记住，尽可能靠近核心，感受它最活跃的时刻，通常是在午夜前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衬衫领口，“祝你好运，撰诡人。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带来好消息。”
说完，他不再看林墨，转身走入仓库深处堆积的阴影中，身影如同融化在黑暗里一样，瞬间消失不见。
仓库里只剩下林墨一人，以及手中那个冰冷、似乎蕴藏着不祥力量的黑曜石罗盘。
海风的呜咽声变得更清晰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更加危险的不归路。下一次午夜，他将主动走向那个编织命运的恐怖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