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我一个外放官员带回来的妾,进了京城高门,只有被主母磋磨至死的份。
就连主母沈若云自己,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她在门口淡淡一句“许姨娘辛苦了”,便是给我这个下马威。
我恭顺地行礼,任由她身边的嬷嬷将我们母子三人领到全府最偏僻的院落。
关上门,我看着儿子酷似夫君的脸,冷冷一笑。
他们不知道,夫君在外的所有产业人脉,如今全在我手里。
他想高官厚禄、夫妻和睦?可以。拿我儿子的世子之位,来换!
我叫许静姝。
所有人都以为我完了。
我这样一个外放官员带回来的妾,进了这京里顶尖的侯府,本该只有被主母磋磨至死的份。
就连主母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平西侯陆远泽,我的夫君,在门口将我交给了他的嫡妻沈若云。
他脸上带着愧疚和安抚。
“若云,静姝和孩子们一路劳顿,你多担待。”
沈若云穿着一身石青色宝相花纹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的牡丹簪,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的目光只落在夫君的官袍上,仿佛在掸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侯爷放心,我省得的。”
她的声音平淡却像腊月的寒风。
然后她的视线才终于落到了我的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许姨娘辛苦了。”
这便是她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
没有称呼,没有位份,一句冷冰冰的“许姨娘”。
我身后的两个孩子云昭和云曦,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衣角。
我按了按他们的手,示意他们安心。
我低下头,做出最恭顺的姿态。
“妾身见过主母,主母万安。”
我的声音柔弱带着怯懦。
这是他们想看到的。
一个毫无威胁,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妾室。
沈若云笑了,那是胜利者施舍般的笑。
她身边的张嬷嬷,一个满脸褶子、眼神精明的老妇人,上前一步。
“许姨娘,请随老奴来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陆远泽似乎想说什么,但沈若云一个眼神,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安心住下,缺什么就跟我说。”
我心中冷笑。
跟我说?
若我真信了你这句话,不出三月,我们母子三人的坟头草,怕是都三尺高了。
我依旧低着头。
“谢侯爷关心。”
张嬷嬷领着我们,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绕过精致秀美的花园。
侯府的下人们远远看着,眼里满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他们都在等着看一出主母磋磨新来妾室的好戏。
我们走的路越来越偏。
青石板上长出了湿滑的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
最终,张嬷嬷在一处破旧的院门前停下。
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挂在上方,写着“翠微居”三个字。
名字倒是雅致。
可这地方,连下等仆役住的都不如。
“许姨娘,这便是您的院子了。”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
“主母说了,您刚从外地回来,性子喜静,这翠微居最是清净不过了。”
真是体贴。
清净到连鬼都不愿意来。
“有劳嬷嬷了。”我轻声说。
“一应的份例,明日会有人送来。至于下人,主母说了,您自己带着丫鬟,府里就不多派人了。”
说完,她便转身,带着两个小丫鬟扬长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她的鞋。
我带来的只有一个丫鬟,碧月。
她看着眼前破败的院子,气得眼圈都红了。
“夫人……”
我抬手制止了她。
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腐烂的废弃家具。
房间里的桌椅缺胳膊断腿,床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儿子云昭今年五岁,女儿云曦才三岁。
云曦看着屋角的蜘蛛网,吓得往我怀里缩。
“娘,我怕。”
云昭虽也脸色发白,却强撑着站在我面前,像个小大人。
“娘别怕,孩儿保护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中一片柔软,又瞬间变得坚硬如铁。
我关上了院门。
那扇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也隔绝了我脸上所有的恭顺与柔弱。
我看着儿子酷似陆远泽的脸,冷冷一笑。
“碧月,打扫吧。”
“是,夫人。”
碧月知道我的脾气,不再多言,立刻动手收拾。
我抱着云曦,牵着云昭,走进唯一一间还算完好的里屋。
陆远泽。
沈若云。
你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他在江南经营了八年的所有产业:盐引、茶庄、漕运的船队
所有见不得光的账本,所有替他打理生意的人脉,如今全都在我手里。
他以为我是依附他的藤蔓。
他错了。
我才是那棵树的根。
他想在京城里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他想后宅安宁,夫妻和睦?
可以。
拿我儿子的世子之位来换!
夜深了。
孩子们在简陋的床上睡着了。
碧月守在门外。
我从贴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枚小小的,用鲨鱼皮包裹的印鉴。
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上面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一条条渠道,一个个足以让他陆远泽万劫不复的秘密。
这才是我的底牌。
我叫来碧月。
“城南的同福米行,还记得吗?”
碧月点点头:“记得,那是我们的人。”
“传个话出去。”
我取出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在火上燎了一下,掰断。
“把这个给掌柜的。”
“就说,江南的粮,可以晚三天到京城。”
碧月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
京城粮价,三天一个天。
而陆远泽最重要的依仗之一,就是他能从江南调粮,接济他在朝中的靠山。
晚三天,足以让他那位靠山,在朝堂上被政敌攻击得体无完肤。
而他陆远泽,也将承担所有罪责。
“是,夫人。”
碧月将断簪小心收好,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
我看着窗外。
月光冰冷。
陆远泽,沈若云。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你们给我一处破院,想看我凄惨落魄。
我便回赠你们一场风波,看看你们的富贵荣华,到底有多稳固。
翠微居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若云果然说到做到。
份例都是掐着最低的标准送来,送菜的婆子脸上都带着嘲讽。
送来的炭,是带着湿气的劣质黑炭,点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
我和孩子们吃的,是下人都不吃的陈米和菜叶。
碧月气得好几次都想去找他们理论,都被我拦下了。
“不急。”
我每日只是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读书,写字,仿佛真的安于现状。
云昭很聪明,字认得很快。
云曦还小,就喜欢听我讲故事。
我给他们讲的,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而是猛虎如何蛰伏,等待时机,一击致命。
云昭听得眼睛发亮。
云曦似懂非懂,只是抱着我的胳膊。
第三天。
陆远泽没有来。
府里却起了第一场风波。
我让碧月去打听。
她回来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夫人,您猜怎么着?”
“前院都乱成一锅粥了!”
“听说,侯爷在吏部尚书面前夸下海口,说能从江南调一批粮食,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结果今天都到日子了,粮船却没到!”
“吏部尚书派人来催了好几次,侯爷的脸都黑得跟锅底一样!”
我正在给云曦的发髻上插一朵小小的野花。
闻言,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知道了。”
碧月急了。
“夫人,就只是知道了?”
我笑了笑,看着她。
“不然呢?”
“我们现在,是这府里最无足轻重的人,不是吗?”
“前院的风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碧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对。
现在,谁都不会怀疑到我这个被困在破院子里的妾室身上。
陆远泽只会以为是生意上出了岔子,或是政敌在暗中使坏。
他急得焦头烂额,四处派人去查。
而我,只需要在这里,静静地看着他乱。
当天晚上,陆远泽终于来了。
他一脸疲惫,官袍都没换,带着一身酒气。
他一进屋,看到屋里昏暗的灯光,和桌上那盘炒得发黄的青菜,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就吃这些?”
我连忙起身,为他行礼。
“侯爷来了。”
我拉着两个孩子:“快,给爹爹请安。”
云昭和云曦怯生生地喊了声“爹爹”。
陆远泽看着他们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脸上的愧疚更深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
“静姝,委屈你了。”
“是不是夫人她?”
我立刻摇头,眼眶微微泛红。
“不,侯爷别误会主母。”
“主母是当家主母,要管着这么大一个侯府,自然要事事精打细算。”
“是妾身自己,过惯了苦日子,不挑的。”
我越是这么说,他就越觉得是沈若云苛待了我。
男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好猜。
他眼中的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放心,我会跟她说的。”
他拉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这几天朝中有些事,我最近有些烦心。”
他没说是什么事。
但我知道。
我柔声安慰他。
“侯爷是做大事的人,朝堂上的事,妾身不懂。”
“妾身只盼着,侯爷能保重身体。”
“无论多烦心的事,总会过去的。”
我的温言软语,似乎让他放松了不少。
他在我这里,找不到半分戾气和怨怼。
只有顺从和体贴。
他大概觉得,我是他后宅里唯一一片能让他喘息的净土了。
他抱了抱我。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他在破旧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逗了逗两个孩子。
云昭酷似他的容貌,让他格外喜爱。
他抱着云昭,问他今天读了什么书。
云昭对答如流。
他眼中的赞许更浓了。
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这些你先拿着,给孩子们买些好吃的,做两身新衣服。”
我推辞。
“侯爷,这不合规矩。”
“拿着!”
他的语气十分坚定。
“这是我私人给你的,跟府里的份例没关系。”
我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送走了陆远泽,我掂了掂手里的荷包。
足足一百两银子。
碧月高兴地说:“夫人,侯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把荷包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心里有的,不是我。”
“而是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愧疚感。”
“以及一个温顺听话,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的玩物罢了。”
我看着窗外,陆远泽远去的背影。
他以为,给一百两银子,就能弥补这一切吗?
太天真了。
这点小恩小惠,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我看向碧月。
“城西的‘广源盐铺’,东家姓钱,记得吗?”
碧月点头。
钱掌柜是我的心腹之一,掌管着陆远泽在北方的私盐生意。
那是他最大,也最见不得光的财路。
我取出一枚铜钱,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把这个交给钱掌柜。”
“告诉他,最近风声紧,让他手下的盐队,在通州‘歇一歇’。”
碧月倒吸一口凉气。
通州是京城漕运的咽喉。
盐队在通州歇了,就等于掐断了陆远泽一半的财路。
而且私盐生意,最怕的就是一个“查”字。
一旦货物滞留,被有心人发现,捅到御前……
那后果,不堪设想。
碧月有些担忧。
“夫人,这是不是太狠了?”
“侯爷他毕竟……”
我眼神一冷,打断了她。
“狠?”
“当我抱着发高烧的云曦,在雨里求了三个时辰,他却为了陪手下的官妓喝酒,拒不相见的时候,他狠不狠?”
“当云昭被人打断了腿,他却只用二十两银子就打发了,连句公道话都不肯说的时候,他狠不狠?”
“碧月,你记住。”
“我们母子三人,从被他带进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碧月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收好铜钱,再次隐入夜色。
我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两个孩子。
对不起。
娘亲不能给你们一个寻常人家安稳的童年。
但娘亲向你们保证。
这侯府里,所有属于你们的东西,娘亲都会一点一点,亲手为你们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