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06:02:35

(一)

子时的黑市,比白天更热闹。

林澈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脸上抹了锅灰,又用一块破布裹住半张脸,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散修。他跟在几个同样打扮的人后面,混进了鬼哭巷。

陈记杂货铺的门口依然虚掩着,但今晚守门的不是那个干瘦老头,而是两个彪形大汉,抱着手臂站在门两侧,眼神凶狠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站住。”一个大汉拦住林澈,“买什么?”

林澈压低声音:“买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镜’的消息。”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点点头:“进去吧。掌柜在后院。”

林澈推门进去。

杂货铺里空无一人,货架上乱七八糟堆着些杂物。他径直穿过柜台旁的小门,进入后院。

后院比上次来时多了些东西——三辆马车停在角落里,几个伙计正在往下搬箱子,箱子很沉,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掌柜还是那个干瘦老头,正拿着账本对账。看到林澈,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买‘镜’的消息?”老头放下账本,“哪种镜?”

“破碎的古镜。”林澈说,“年代越久越好。”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你来得真是时候。今晚‘暗月阁’正好有场拍卖,压轴的就是一面据说从上古遗迹挖出来的破镜子。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玩意儿邪门得很。”老头压低声音,“据说是从一个古墓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整队盗墓贼都疯了,互相残杀,最后只剩一个人活着出来,没过几天也上吊了。镜子辗转流到黑市,经手过三个人,一个暴毙,一个失踪,一个现在还关在疯人院。”

林澈心头一动。

这种诡异的情况,很可能和命镜碎片有关——碎片蕴含的命运之力太强,普通人接触久了,会被侵蚀神智。

“暗月阁在哪儿?”他问。

“城西乱葬岗下面。”老头说,“不过想进去,得有引荐人。还得交十两银子的入场费。”

十两……他现在身上总共不到五两。

老头似乎看出他的窘迫,眯起眼睛:“小子,我看你面生,但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这样吧,我借你十两,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拍到那面镜子,借我看一眼。”老头说,“就一眼,看完就还你。”

林澈皱眉:“为什么?”

“好奇。”老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我在黑市混了四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但这么邪门的镜子还是头一回。我想看看,它到底有什么特别。”

林澈沉吟片刻,点头:“成交。”

老头从柜台下拿出十两银子,又递给他一块木牌:“这是引荐牌,拿着它到乱葬岗入口,会有人带你进去。记住,暗月阁的规矩——不问来历,不探虚实,价高者得。惹事的话,会被当场格杀。”

“明白。”

林澈接过银子和木牌,转身离开。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镜先生的血脉……终于出现了。这黑市,怕是要变天了……”

(二)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子时末的乱葬岗,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澈按照老头的指示,找到了入口——在一座歪斜的墓碑后面,墓碑上刻着“无名氏之墓”,推开墓碑,下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两侧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他往下走了约三丈深,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搭着一个木台,台上摆着一张长桌。台下摆着几十张椅子,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或裹着脸,看不清真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林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大约五十多人,从气息判断,至少有一半是修炼者,修为从炼体二重到五重不等。还有几个气息深沉,可能是筑基期。

他的目光在几个黑袍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是编织者吗?不太像,这些人的气息没那么阴冷。

这时,一个穿着红色长裙、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走上木台。她身材曼妙,声音娇媚:

“各位贵客,欢迎来到暗月阁月度拍卖会。规矩大家都懂,价高者得,钱货两清。若有恶意抬价或扰乱秩序者……”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格杀勿论。”

台下安静下来。

“那么,拍卖开始。”女人拍拍手,“第一件拍品——‘筑基丹’一枚,起拍价一百两。”

筑基丹!

林澈心头一震。这种能帮助炼体巅峰突破筑基的丹药,向来是有价无市,没想到黑市拍卖会第一件就是这种级别的宝物。

竞价很快开始。

“一百一十两!”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最终,筑基丹以二百八十两的高价被一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拍走。

接下来几件拍品也都不凡: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一本残缺的地阶功法、一块能聚集灵气的聚灵石……

林澈看得心惊。

这黑市拍卖会的规格,比他想象中高太多了。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终于,拍卖进行到后半段。

红衣女人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是今晚的压轴拍品之一——‘古镜·残’。”

两个壮汉抬着一个木箱走上台,打开箱盖,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面布满裂纹,但裂纹中隐隐有流光转动。镜背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位置缺了一块,像是被硬生生抠掉的。

林澈怀里的命镜虚影剧烈震动起来!

是它!第五块碎片!

虽然残缺,但绝对是真品!

“这面古镜的来历,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红衣女人说,“从上古遗迹出土,经手之人皆遭遇不测。但据本阁鉴定,此镜蕴含某种特殊能量,或对修炼有奇效。起拍价——五十两。”

台下沉默了片刻。

毕竟“邪门”的名声在外,谁都不想沾上晦气。

“五十五两。”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澈看去,是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的人,坐在最前排。

“六十两。”另一个方向,一个胖子举牌。

“六十五两。”

“七十两。”

竞价缓慢进行,显然大家都很谨慎。

林澈没有急着出价。他在观察,观察哪些人对这面镜子志在必得。

兜帽人每次加价都很果断,似乎势在必得。胖子则有些犹豫,每次加价都要想一下。还有两三个人偶尔出价,但更像是试探。

价格涨到一百两时,只剩下兜帽人和胖子在竞争。

“一百零五两。”胖子咬牙。

“一百二十两。”兜帽人直接加价十五两。

胖子脸色难看,最终摇头放弃。

红衣女人环视全场:“一百二十两,还有加价的吗?一百二十两一次,一百二十两两次——”

“一百五十两。”林澈举牌。

全场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兜帽人猛地转头,兜帽下的阴影里,两道锐利的目光射来。

林澈面无表情。

“一百六十两。”兜帽人沉声道。

“两百两。”林澈再次加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为了一面邪门的破镜子,出价两百两?这人疯了?

兜帽人沉默了。

红衣女人眼睛发亮:“两百两!还有加价的吗?两百两一次,两百两两次——”

“三百两。”兜帽人忽然开口。

全场哗然。

直接从两百跳到三百?这已经不是竞价,而是赌气了!

林澈心头一沉。

他身上只有老头借的十两,加上自己的五两,总共十五两。两百两已经是虚张声势,三百两……他根本拿不出来。

怎么办?

放弃?不行,这面碎片他必须拿到。

硬抢?暗月阁的护卫至少有三个炼体五重,还有那个红衣女人,气息深不可测,很可能是筑基期。

就在他犹豫时,红衣女人已经准备落锤:“三百两一次,三百两两次——”

“五百两。”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拍卖会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脸上蒙着白纱的女子。她身材高挑,气质清冷,即使蒙着面,也能看出是个绝世美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挂着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条盘龙,龙眼镶嵌着红宝石。

王室的人!

林澈瞳孔一缩。

七公主府的人?还是其他王族?

“这位姑娘……”红衣女人脸色微变,“您这是……”

“五百两。”白裙女子声音平静,“这面镜子,我要了。”

兜帽人猛地站起:“你是谁?懂不懂规矩?”

“规矩?”白裙女子看了他一眼,“价高者得,这就是规矩。你若不服,可以继续加价。”

兜帽人握紧拳头,但最终没再出声。

红衣女人连忙笑道:“五百两!还有加价的吗?五百两一次,五百两两次,五百两三次——成交!”

锤子落下。

白裙女子走上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红衣女人,然后拿起那面古镜,看都没看台下众人一眼,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没超过一分钟。

林澈坐在角落,眼睁睁看着碎片被人截胡,却无能为力。

五百两……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更麻烦的是,这个白裙女子的身份——王室。如果碎片落到王室手里,再想拿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三)

拍卖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林澈最后一个离开。

走出地下溶洞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乱葬岗在晨雾中显得更加阴森。

他没有回城,而是绕到乱葬岗后面的一片小树林。

刚才在拍卖会上,他注意到那个白裙女子离开时,有两个护卫模样的人悄悄跟了上去。而从他们的行动路线判断,他们不是保护她,而是……跟踪。

也就是说,白裙女子是单独行动,没有带护卫。

这或许是个机会。

林澈在树林里等了一刻钟,终于看到白裙女子的身影——她独自一人,沿着小路朝东走去,脚步轻盈,像在散步。

那两个跟踪者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约三十丈的距离。

林澈悄悄跟上。

走了约三里路,前方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白裙女子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跟踪者的方向:“出来吧。”

两个跟踪者一愣,但还是从树后走出。

是两个穿着黑衣的壮汉,脸上蒙着黑布,只露眼睛。

“姑娘,把你手里的镜子交出来。”一个壮汉沉声道,“可以饶你不死。”

白裙女子轻笑:“就凭你们?”

“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壮汉拔刀冲上!

炼体四重的实力,刀光凌厉!

但白裙女子只是轻轻抬手。

也没见她怎么动作,冲上来的壮汉忽然僵住,然后软软倒下,咽喉处多了一个血洞。

秒杀!

另一个壮汉大惊,转身想跑。

白裙女子手指一弹,一道银光闪过。

壮汉后心被洞穿,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林澈藏在树后,看得心惊肉跳。

这女人……至少是炼体六重,甚至可能是七重!

他这点实力,上去就是送死。

白裙女子收回手,忽然转头看向林澈藏身的方向:“看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

被发现了!

林澈心头一紧,但知道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走出。

“姑娘好身手。”他说。

白裙女子打量着他:“你是刚才拍卖会上那个出两百两的人?”

“是。”

“为什么想要这面镜子?”

“好奇。”林澈说,“听说它很邪门。”

“只是好奇?”白裙女子轻笑,“我看不像。你身上……有和这镜子类似的气息。”

林澈心头剧震。

她也能感应到冥镜的气息?

“姑娘说笑了。”他强作镇定,“我一个小散修,哪有什么特别气息。”

“是吗?”白裙女子从怀里掏出那面古镜,在手中把玩,“那如果我告诉你,这面镜子是一个钥匙呢?”

“钥匙?”

“打开某个古老传承的钥匙。”白裙女子说,“而且,这样的钥匙不止一个。你身上,至少有一个。”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林澈握紧拳头,已经准备随时暴起。

但白裙女子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别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可以帮你。”

“帮我?”

“帮你集齐其他的‘钥匙’。”白裙女子说,“但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去见给你钥匙的人。”白裙女子眼神变得深邃,“或者说……带我去见‘镜先生’。”

镜先生!

她知道父亲!

林澈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女人到底是谁?王室的人,为什么会知道父亲?是敌是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最终选择装傻。

白裙女子叹了口气:“看来你还不信任我。也罢,这面镜子先放我这里保管。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来‘听雨轩’找我。”

她收起镜子,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白裙女子后心!

有人偷袭!

(四)

白裙女子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三支弩箭被一道无形气墙挡住,掉落在地。

她转过身,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树林里走出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穿着灰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把弩。身后四人都是黑衣蒙面,手持刀剑。

“把镜子交出来。”独眼老者声音沙哑,“可以留你全尸。”

白裙女子眼神转冷:“你们是谁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独眼老者挥手,“上!”

四个黑衣人同时冲上!

全都是炼体五重!

白裙女子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手指连点。

“噗!噗!噗!噗!”

四声轻响,四个黑衣人同时倒地,眉心都有一个血洞。

又是秒杀!

独眼老者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但白裙女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一手掐住他的脖子:“说,谁派你来的?”

独眼老者咬牙:“你……你杀了我吧……”

“想死?”白裙女子冷笑,“没那么容易。”

她手指在独眼老者眉心一点。

独眼老者浑身一颤,眼神变得空洞。

“谁派你来的?”白裙女子再次问。

“王……王家……”独眼老者机械地回答。

“目的?”

“抢镜子……如果抢不到……就毁掉……”

白裙女子眼神一冷:“王家……果然也掺和进来了。”

她松开手,独眼老者瘫软在地,已经没了气息。

做完这些,她看向林澈:“看到了吗?想要这面镜子的人很多。你一个人,保不住它。”

林澈沉默。

她说得对。以他现在的实力,别说王室,连王家都对付不了。

“跟我合作,是你最好的选择。”白裙女子说,“我保你安全,帮你集齐钥匙。而你,只需要带我去见镜先生。”

林澈深吸一口气:“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白裙女子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不是腰间的盘龙佩,而是一枚青色的、雕刻着云纹的玉佩。

林澈看到那枚玉佩,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枚玉佩!

在父亲留下的木盒里,有一张泛黄的画像,画像上的父亲腰间,就挂着这枚玉佩!

“这玉佩……你从哪儿得来的?”他声音发颤。

“镜先生给我的。”白裙女子说,“十八年前,他救过我一命。这枚玉佩,是他留给我的信物。”

十八年前……父亲救过她?

那时她才多大?七八岁?

“你……你到底是谁?”林澈问。

白裙女子缓缓摘下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约莫二十岁,眉目如画,气质出尘。但最让林澈震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智慧。

“我叫秦月璃。”她说,“王都七公主。”

七公主!

林澈目瞪口呆。

王都七公主,怎么会亲自来天风城这种地方?而且还来黑市拍卖会,抢一面破镜子?

“很惊讶?”秦月璃重新戴上面纱,“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你只要知道,我和你父亲是故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集齐命镜碎片,对抗那些篡改命运的怪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就是你口中的‘编织者’。”

林澈心中的警戒稍微放松了一些。

如果她真的是父亲故人,如果她真的也在对抗编织者,那或许……可以合作?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我无法证明。”秦月璃摇头,“信不信由你。但时间不多了。编织者已经锁定你的位置,最多三天,他们就会发动全面搜捕。到时候,凭你一个人,绝对逃不掉。”

她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子时,听雨轩,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晨雾中。

林澈站在原地,心中乱成一团。

七公主秦月璃,父亲故人,也在收集命镜碎片……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但有一点她说对了——时间不多了。

编织者,王家,现在又多了个王室……

他一个人,确实应付不过来。

“听雨轩……”他喃喃道。

看来,明天必须去一趟了。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

回陈记杂货铺,问问掌柜关于七公主的事。

那个在黑市混了四十年的老狐狸,或许知道些什么。

他转身朝鬼哭巷走去。

晨光中,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前方的路,越来越复杂了。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着。

为了报仇。

也为了……弄清楚父亲留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