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2 14:07:24

长安。

夜。

未央宫的灯,比星亮,比刀寒。

陈默走在复道上,锦缎朝服蹭过廊柱,沙沙响。

像沙场的风,刮过枯骨。

甲胄刚卸下,漠北的风沙还凝在衣料纹路里,血腥味却已被宫香压得无踪。

黄门宦官在前引路,步子轻得像猫。

“将军,椒房殿到了。”

声音细如针,扎破寂静。

殿门半掩,暖光漫出来,裹着蜜酒的甜,混着一缕淡兰香。

卫子夫坐在案后,素裙金步摇,不说话。

她看着陈默进门,眼神软得像水,却深不见底。

“去病见过姨母,姨母近日安康否?"陈默开口说道。

“坐。”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有千钧分量。

陈默落座。

案上的酒是温的,菜都炖得软烂,不用嚼——像给伤兵备的。

“漠北苦。”卫子夫执壶斟酒,玉指纤长,“风硬,沙烈,还有刀。”

陈默举杯,一饮而尽。

蜜酒甜得发腻,却压不住喉咙里残留的腥。

那是匈奴人的血,也是汉军的血。

“不苦。”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比起死,苦算什么。”

卫子夫笑了,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无笑意。

“你和卫青,一样。”她再斟一杯,“都是把命系在刀上的人。”

“不一样。”陈默摇头,“他为大汉,我为活着。”

这话直白得像刀,插进空气里。

卫子夫的手顿了顿,金步摇轻晃,案上的影子像蛇。

“活着,才好。”她缓缓道,“大汉需要你活着。”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少年人的,轻快,带着锋芒。

“去病哥哥!”

刘据冲进来,太子常服束腰,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锐气逼人。

他眼睛亮得像燃火,直直盯着陈默。

“孤都听说了!黑风谷火攻,千人断粮,阵斩左贤王!”他凑上前,声音里满是崇拜,“匈奴骑兵,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般凶?”

陈默看着他。

十七岁的年纪,干净得像没沾血的剑。

“凶。”陈默点头,“但再凶,也怕刀。”

“孤也想拿刀!”刘据按紧剑柄,指节发白,“孤要跟你去西域,斩敌将,拓疆土!”

卫子夫没说话,只看着陈默,眼神里藏着话。

陈默端杯再饮,酒液灼喉。

“殿下不能去。”

“为何?”刘据急了,“孤是太子,难道不能为国效力?”

“能。”陈默直视他的眼睛,“但不用刀。”

“那用什么?”

“用脑子。”陈默的声音平得像漠北荒原,“沙场之上,死的不光是敌兵,还有笨蛋。殿下是大汉的根,不能做笨蛋。”

刘据的脸涨红了,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烛火噼啪响,像细小的爆炸声,打破沉寂。

陈默忽然笑了,从怀中摸出一物,拍在案上。

是枚匈奴狼牙,磨得光滑,仍带着淡淡的腥气。

“殿下若真有心,便拿着。”他说,“每日看看,想想漠北的风沙,想想战死的将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战场不是戏台,没有回头路。”

刘据拿起狼牙,入手冰凉,杀气透骨。

他攥紧了,指节泛白。

“孤记住了。”他抬头,眼里的火收了些,多了点沉凝,“孤会学谋略,学人心。他日若有需要,孤定不负大汉,不负哥哥。”

陈默举杯,对着他虚敬一记,一饮而尽。

卫子夫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有了些真笑意。

她为陈默添满酒,指着一盘青绿蔬菜:“西域进贡的菠菜,清口。”

陈默夹了一筷,脆生生的,没什么味。

刘据摩挲着狼牙,忽然道:“哥哥,你西征之时,能不能给孤寄一封战报?让孤也瞧瞧西域的风土,瞧瞧大汉的军旗插在远方的样子。”

陈默看着他眼中的憧憬,缓缓点头:“好。”

少年人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像雪后初晴。

“时候不早了,孤先回东宫温习兵法。”刘据起身行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攥紧怀中的狼牙。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剩烛火跳跃,映着两人的影子。

卫子夫执壶的手停在半空,忽然开口:“他还太年轻。”

陈默没接话,只是举杯,酒液在杯中晃,像不安分的刀。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