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被抄家那天,我才知道什么叫不要脸。
我爹当着满朝文武,拍胸脯发誓:“她不是我亲生的!”
我气得发抖,以为他是要我替罪。
可他转头又把真千金也踹下水:“她也不是!我这辈子压根儿不能生!”
他把自己骂成笑柄,把将军府的名声踩进泥里,只求换我们一条命。
结果圣旨落下,照样是满门问斩。
我和她从互相恨到只能抱团取暖,逃亡路上才发现——抄家的刀口,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将军府,而是冲着边境那群虎狼。
将军府被抄家那天,金銮殿上的地砖凉得刺骨。
我跪在下面,听着我爹沈毅,镇国大将军,用他吼了半辈子军令的嗓子,对着满朝文武咆哮。
“她不是我亲生的!”
他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的钢针,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浑身冰冷,连血都凉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抬头,看向上首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皇帝的目光像一口深井,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再看我爹,他双目赤红,官袍因为激动而起了褶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雄狮。
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气得发抖。
我以为,他这是要弃车保帅。
用我这个“假千金”的命,去替那个真千金,替整个将军府顶罪。
毕竟,柳如烟才是那个三年前被找回来的,真正的将军府嫡女。
而我,不过是当年抱错的农家女。
我懂了。
在家族荣辱面前,二十年的养育之恩,轻如鸿毛。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底。
可我爹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柳如烟的腿弯上。
柳如烟惊呼一声,也跪倒在我旁边。
“她也不是!”
沈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
“我沈毅这辈子,征战沙场,伤了根本,压根儿就不能生!”
“这两个,都他娘的是孽种!”
“都跟我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轰的一声。
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震惊的,鄙夷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像潮水一样向我们涌来。
我彻底懵了。
我看着身边的柳如烟,她也同样满脸煞白,眼中写满了不敢置信。
我们斗了三年。
从她回府那天起,我们就像两只刺猬,用尽一切办法想把对方扎得遍体鳞伤。
可现在,我们却像两个笑话,被一同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爹疯了。
他把自己骂成了绝户,把将军府百年的名声踩进了泥里,把沈家的列祖列宗拖出来鞭尸。
他只是想用这种最惨烈、最不要脸的方式,告诉皇帝,告诉所有人——
这两个女孩,与“沈毅通敌叛国”的大罪,毫无干系。
他想换我们一条命。
我看着他,这个我叫了二十年爹的男人,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
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染红了他花白的鬓角。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忽然就散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
可龙椅上的那个人,依旧没有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爹表演,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我爹磕得头破血流,声音嘶哑。
他才缓缓抬起手。
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把刀,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将军沈毅,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其心可诛。”
“念其曾有功于社稷,赐其全尸。”
“沈氏一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
我爹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缓缓抬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圣旨落下。
照样是满门问斩。
天牢里很潮,带着一股腐烂的霉味。
我和柳如烟被关在同一个牢房,手脚都拴着沉重的镣铐。
只要稍微一动,铁链就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牢里传出很远。
我们谁也没说话。
从金銮殿上被拖下来,我们就一直沉默着。
恨?
怨?
还是恐惧?
我说不清楚。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只有太监那句“满门抄斩”在反复回响。
“都怪你。”
柳如烟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如果不是你这个假货,爹怎么会出事?将军府怎么会被抄?”
我抬头看她。
昏暗的油灯下,她那张总是精致得体的脸,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泪痕,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怪我?”
我冷笑一声,喉咙里像是卡着沙子。
“你回来之前,将军府风平浪静。你一回来,就天翻地覆。到底是谁的错?”
“你!”
她气得扑过来,却被铁链扯倒在地。
我也想扑过去,可镣铐重得我站都站不稳。
我们就这样,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用最恶毒的眼神互相攻击。
仿佛只要眼神能杀人,对方早已死了千百遍。
可骂着骂着,我们都哭了。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像鬼画符。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下人簇拥。
没有高高在上的将军嫡女。
只有两个等死的囚犯。
狱卒送来的饭,是馊的。
扔在满是污泥的地上,像喂狗。
柳如烟看了一眼,就吐了。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个。
我没吐。
我只是看着那碗馊饭,胃里一阵阵抽搐。
饿。
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
可我吃不下。
“呵,农家女,怎么不吃?”
柳如烟靠在墙角,虚弱地嘲讽我。
“这不就是你该吃的东西吗?”
我没理她。
我闭上眼,靠着冰冷的石墙,想节省一点力气。
后半夜,外面下起了雨。
雨水顺着牢房顶的破洞滴下来,打在草堆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越来越冷。
我抱着膝盖,冻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柳如烟也一样,牙齿都在打颤。
寂静的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和牙齿磕碰的声音。
“我冷。”
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没说话。
我也冷。
又过了一会儿,她挪了过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她在我身边坐下,离得很近。
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气。
“我们……”
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
“……挤一挤吧。”
我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恨意,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寒冷和死亡的恐惧。
我沉默了片刻,往里挪了挪。
她靠了过来。
两个单薄的身体,在刺骨的寒夜里,笨拙地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沈鸢。”
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说……爹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为什么说……我们都是孽种?”
我没有答案。
也许,他是真的疯了。
也许,他只是想用那个办法,保住我们。
可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还是得死。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牢房的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和柳如烟同时睁开了眼,身体一僵。
来了。
牢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开了。
几个面无表情的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冰冷的刑具。
“时辰到了。”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