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怀里掏出所有的银票,足足有三百两。
这是我这十年刨棺材攒下的全部家当。
我把银票塞进她的手里。
我说:“丫头,爹要去还债。”
“人这辈子,有些债能躲,有些债躲了,就不配做人。”
哑巴丫头愣住了。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
她看着我,然后退后两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没敢回头看她。
我提起那把六十斤的攻城锤,穿上那件破烂的铁甲,推门而出。
京城西边,有一座最高的望火楼,是用来预警火情的。
我爬了上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根特制的狼烟,用火折子点燃。
“啾——”
一道绿色的烟火,笔直地冲上夜空,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绿色的鬼火。
这是我们大魏攻城营“破阵”的信号。
信号的意思只有一句话。
墙在人在,墙破人亡。
今夜,我要拆了这京城的墙,砸了这吃人的规矩。
3.
京城地底下,有四通八达的排水渠。
这里阴暗潮湿,臭气熏天,是乞丐和逃犯的窝。
也是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唯一的集结点。
我提着锤子,走进最深处的一个涵洞。
火光亮起。
第一个到的是老黄,那个白天在街上拉住我的乞丐。
他正啃着半个发霉的馒头,看见我,露出一口大黄牙。
他曾是攻城营里的土行孙,一把铁锹,能在一夜之间挖空一座堡垒的地基。
第二个到的是个独臂的汉子,正在角落里的一块破铁砧上打铁。
火星四溅,照亮了他满是伤疤的脸。
他叫哑炮,以前是营里的火药桶,最擅长玩火药。
他的左臂,就是在炸开北境那座坚城时,被自己点的炸药给炸没的。
第三个是个瞎子,怀里抱着一把破二胡。
他没看我们,耳朵却一直在动。
他是听翁,能隔着三尺厚的城墙,听出哪里是空心的,哪里是实心的。
陆陆续续,又来了五个人。
一共八个。
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眼,还有一个得了痨病,一边走一边咳血。
我们这群人,扔在大街上,就是一群没人多看一眼的垃圾。
但我知道。
十年前,我们是让大魏所有敌军闻风丧胆的攻城鬼。
我把叶大人的事说了。
没人说话,涵洞里只有瞎子拉二胡的吱呀声,和哑炮打铁的叮当声。
过了很久,老黄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开口了。
“怎么干?”
我看着他:“天理不公,我们就砸烂法场!”
老黄眼睛一亮。
我继续说:“我打听过了,行刑的那个河滩,是新填的。下面全是淤泥,为了搭刑台,打了十几根深桩。只要挖断几根关键的桩子,刑台自己就会塌。”
哑炮停下了手里的锤子,从铁砧下面,摸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黑疙瘩。
是黑火药。
瞎子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磨得发亮的钢丝,缠在了二胡的弓上。
这钢丝,杀人不见血。
没有酒,只有排水渠里浑浊的脏水。
我用一个破碗舀起一碗水,举了起来。
“这趟买卖,没钱赚,只有命赔。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