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在原地。
割腕……没救回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走廊墙壁的米白色涂料,头顶惨白的节能灯光,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所有的颜色都搅在一起,褪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不可能的。
陆母不是说他好多了吗?开始正常饮食,愿意出门,情况稳定好转……
一阵剧烈的反胃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我猛地弯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液体灼烧着食管。
“……他很快就走出来了,年轻人,哪有那么长情,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儿,看清了,想通了,自然就放下了。”
放下?
他就是这样“放下”的吗?
傍晚回到宿舍时,我的脸色大概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林晓正坐在桌前对着电脑追剧,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书砚你回来啦?帮我看下这段台词翻译得对不对……”
她的声音在我踏进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书砚?你怎么了?”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让她又是一惊,“你的手怎么这么冰?脸色也白得吓人!是不是生病了?发烧了吗?”
她说着,另一只手就要探向我的额头。
我勉强偏开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没事。”
“你这叫没事?”林晓的音调拔高了,“你看看你自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下午在图书馆吹风着凉了?还是吃坏东西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往我的椅子上按:“快坐下!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我被她按着坐下,身体僵硬,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桌面某一点。
林晓手忙脚乱地倒了杯热水塞进我手里,又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像没发烧……到底怎么了?你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吗?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压低声音,“是不是田月又找你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想说“不是田月”,但喉咙哽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林晓看我这样,更是急得团团转:“你说话呀书砚!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样……我看着害怕。”
“……陆予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飘忽,像不是自己发出来的,“……死了。”
“什……什么?”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谁?陆予深?”
我点了点头,动作机械。
“怎么可能?”林晓的声音也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半夜,”我艰难地吐出字句,“割腕。”
林晓倒抽一口冷气,语无伦次:“我的天……怎么会这样……太突然了……”
宿舍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干呕声和林晓沉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蹲下身:“书砚……你别太难过了……”
“我没事,”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依然嘶哑,“只是……有点突然。”
“……书砚,”她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放得更轻,“你别想太多,事情已经这样了。”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地转身走向她自己的书桌,桌面有些凌乱,她在一堆书本和化妆品中间翻找了几下,很快拿出一个小巧的白色药瓶。
“我这有褪黑素,”她走回来,将药瓶递到我眼前,“助眠的,很安全,你来一颗吧?”
我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瓶身,接过药瓶时,我的手指微微发颤,几乎握不稳。
“……谢谢。”我哑着嗓子说,“我没事了,晓晓,”我看着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也早点睡吧,别担心我。”
林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拉了拉有些滑落的被角,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关掉了那盏小台灯。
宿舍彻底陷入黑暗。
我重新躺下,拉高被子,闭上了眼睛。
黑暗包裹着感官,褪黑素的效力似乎开始慢慢显现,一种沉甸甸的困意像潮水般涌来,试图拖拽着我的意识下沉。
脚底传来了有些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触感,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光线透过层叠的叶片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金色光斑。
是那条梧桐大道。
我和他以前经常来的地方。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酸涩。
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高大茂密的梧桐树向道路两侧延伸,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边缘染着深红。
然后,我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光影交界处,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毛衣,深色长裤,身形挺拔修长,不再是记忆中那副苍白瘦削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漂亮的轮廓线,皮肤是健康温润的象牙白。
我愣愣地看着他,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目光对上我的瞬间,他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快步向我走来。
“发什么呆?”他在我面前站定,带着点促狭的温柔,“看我看呆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却发不出声音,梦境里的感官太过真实,真实得让我几乎要相信。
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笑意更深了些,然后,他轻柔地在我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触感温热,带着阳光的味道。
“怎么了?”他退开一点,手指轻轻拂过我耳畔的碎发,“今天这么安静?真看傻了?”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梦呓般的恍惚:“我……我梦到你死了。”
他听到我的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低低地笑出声。
然而他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无奈地捏我的脸,或者笑着说我胡思乱想。
他伸出手臂,猝不及防地,一把将我用力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力道也太重,撞得我肋骨都有些发疼。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来:
“我才不会就这么死去。”
“你答应过我的,砚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亲昵的称呼在此刻听起来,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执拗,“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所以啊……”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钻进耳朵,带着令人骨髓发凉的愉悦,“我就算是做鬼……”
“……也会一直、一直缠着你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像某种不容更改的誓言,又像一道冰冷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