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揭开了那块白布的一角。
光线最先照亮的是他的脸。
褪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冷玉般苍白,五官依旧精致,眉眼鼻梁的线条清晰深刻,甚至比我记忆里任何时刻都要安详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
我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他被白布覆盖的身体,最终,定格在应该是手腕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将盖在他上半身的白布,往下拉了一点。
他的手臂露了出来,皮肤同样苍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裂口,边缘极不平整,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甚至……隐约可见一点森白的轮廓。
怎么会这么深?
他当时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怀着怎样决绝的念头?
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触碰到那道伤口边缘。
皮肤下的肌肉和血管早已停止了工作,触感像一块冻硬的蜡。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正好落在那道狰狞伤口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自己哭了。
眼泪像开了闸,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的手腕上,手臂上,还有那冰冷苍白的皮肤上。
为什么?
我在心里无声地问。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为了报复我吗?为了让我愧疚?
还是……真的觉得,除了这条路,别无选择?
忽然——————
嘀嗒,嘀嗒。
耳边响起来了轻微却清晰的水声。
我猛地直起身,目光死死钉在陆予深左手手腕那道狰狞的伤口上。
惨白灯光下,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边缘,正一点一点地……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不断滴落在停尸台的金属边缘,它们开始溅射开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潮湿的花。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了什么粘腻湿滑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血。
不知何时,从停尸台下方蔓延开来一滩血液,已经扩大到我脚下。
不……不是蔓延。
是……喷涌?!
我惊恐地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不仅仅是陆予深的手腕。
他的胸口,他的脖颈,他的额头……甚至是他紧闭的眼角,他苍白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都开始有暗红色的液体渗透出来。
停尸台瞬间变成了一个恐怖的血液喷泉。
金属台面被染得一片猩红刺目,血液沿着台边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地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哗啦声。
空气中的铁锈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几乎形成粘稠的血雾。
我站在不断扩大的血泊边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血液已经没过了我的鞋底,浸湿了袜子,带来冰冷粘腻的触感。
“不……不可能……我疯了吗?还是幻觉?” 我喃喃自语。
陆予深依旧平静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详得诡异,仿佛这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的鲜血与他无关。
只是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在猩红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血液还在疯狂地涌出。
速度越来越快,量越来越大。
仿佛他身体里藏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血河,此刻闸门被彻底打开。
哗啦啦——
脚下的血泊已经从脚踝,迅速上涨到小腿肚!
我猛地回过神来,转身想要逃离!
可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是粘腻的血液,我重重地摔倒在地,整个人瞬间浸泡在冰冷的血泊里。
“呃啊——!”
浓烈的血腥味灌入鼻腔和口腔,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脚却在滑腻的血浆里无处着力。
“救……救命……” 我呛咳着,发出微弱而绝望的呼救。
不多时,血液已经没过了我的鼻子。
肺部因为吸入过多浓重的血腥空气而灼痛,视线也因为血水浸染而变得一片猩红模糊。
我会被淹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带着灭顶的绝望,将我彻底吞噬。
视线最后看到的,是血海中央,陆予深那张苍白安详的脸。
然后,冰冷粘稠的猩红,彻底淹没了我的头顶。
世界,归于一片死寂的的暗红。
“咳——!”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爆发出剧烈的咳嗽,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呛得我眼泪直流。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
不再是那个被暗红淹没的地下室。
而是一间装饰得甚至有些过分奢华温暖的卧室。
天鹅绒的厚重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柔软的米色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是哪里?
我撑着床垫的手指微微发抖,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精致昂贵,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整洁感,这不是我的宿舍,也不是任何我熟悉的地方。
难道是……陆家?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清脆的敲门声。
“叩、叩。”
然后,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
“裴小姐,您醒了吗?我进来了。”
没等我回应,门把手转动,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手上托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清水。
是陆家的管家,李姐。
就是她,之前引我去了那个可怕的地下室,然后……关上了门。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她。
李姐似乎对我这惊恐的反应视若无睹。
她步履平稳地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
“裴小姐,您晕倒了,夫人吩咐将您安置在客房休息。” 李姐继续说道,“医生来看过了,说是惊吓过度,加上体力透支,需要好好静养。”
她拿起托盘上的水杯,递到我面前。
“先喝点水吧,您出了很多汗。”
“陆予深……”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在哪里?”
李姐依旧平稳地回答:“少爷的遗体,已经按照殡仪馆的安排,妥善转移了,今天下午三点的葬礼,照常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