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娟动作很快。
她动用了所有能找的关系,拐弯抹角地把温家的困境和那晚的意外,递到了傅家老宅。
消息传来时,傅老爷子正在书房练字。
听完管家低声汇报,他握笔的手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了大半幅字。
他放下笔,脸上看不出情绪,只吩咐:“去查清楚,那姑娘是不是江老哥的外孙女。”
管家应声退下。
傅老爷子走到窗边,看着院里经冬不凋的松柏,目光有些远。
当年枪林弹雨里,那个替他挡过子弹的老战友江大哥,憨厚倔强的脸仿佛还在眼前。
江大哥走得早,只留了个女儿。没想到外孙女都这么大了,还碰上这种事。
调查结果很快送来,确认无误,还附了份资料:温越,性子静,成绩好,温家快破产了。
傅老爷子心里有了数。
几天后,温明辉在柳如娟紧盯的目光下,带着憔悴的温越,踏进了傅家老宅。
客厅里,红木家具泛着冷光,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老爷子端坐主位,不怒自威。
傅承彦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从温家父女进门起,他的眼神就钉在温越身上,毫不掩饰厌恶。
温明辉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自然是柳如娟润色过的版本:酒后意外,孩子单纯,名声毁了,温家走投无路……
话没说完,傅承彦就嗤笑一声:“酒后意外?温总,这种话骗三岁小孩都勉强。”
他转向一直低着头的温越,“温小姐,你自己说,那晚是真不记得,还是计划好的?”
温越被他话里的刺扎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失态。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嘴唇。
“承彦。”傅老爷子沉声喝止。
他看了眼脸色惨白的温明辉,又看了看微微发抖的温越。叹了口气。
“明辉,事情我大概知道了。”
“江大哥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他的后人遇难,傅家不会不管。”
温明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傅老爷子继续道,目光转向傅承彦,“既然事情发生了,承彦也有责任。该负的责,得负。”
傅承彦瞳孔一缩:“爷爷!”
傅老爷子抬手止住他,一字一句道:“下个月挑个日子,你和温越,把证领了。”
“不可能!”傅承彦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暴起,“我不会娶这种心思不正的女人!”
“傅承彦!”傅老爷子重重一拍扶手,“这不是商量!”
“傅家的男人,敢作敢当!你碰了人家姑娘,就得负责到底!”
“不然傅家的脸往哪儿搁?江大哥在天上怎么安心?!”
“负责?就凭这种下作手段?”傅承彦胸口起伏,“爷爷,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是火坑你也得跳!”傅老爷子强硬着语气,“除非你不认我这个爷爷,不认这个家!”
祖孙对峙,空气几乎凝固。
温越听着他们像决定物品归属一样决定自己,听着傅承彦字字诛心的羞辱,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赤身站在雪地里。
她不敢看傅承彦此刻是什么表情。
僵持许久,傅承彦先败下阵来。
他知道祖父的脾气,更清楚“傅家继承人”这身份意味着什么。
他死死盯着温越,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厌恶,而糅杂了憎恨、屈辱和一股被强行捆绑的暴戾。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行,我娶!”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开,带起一阵冷风。
傅老爷子看着孙子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他对呆立当场的温明辉说:“明辉,回去准备吧。婚事......从简。”
从简。
没有婚礼,没有喜宴。
温明辉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听您的安排。”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可看着女儿受辱的模样,他心里像被针扎。
回程车上,空气沉得闷人。
温明辉几次侧头看向女儿,她一直偏头望着窗外,只给他一个苍白的侧影。
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雾,外面华灯初上的街景一片模糊的光晕。
“......越越,”他轻声唤她小名,“爸爸......爸爸实在对不住你。”
温越没动,也没应声。
温明辉搓了把脸,手心一片湿凉。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那么点儿大。”他声音有些哽咽,“她拉着我的手,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让我一定好好把你带大。”
“这些年......如娟她,心思确实更多放在阿淮和小芮身上。有些事,爸爸不是不知道,是......”
是没底气。
公司一年年走下坡,他在外头应付得焦头烂额,回家只想图个清净。
柳如娟至少把家撑起来了,没短过温越吃穿,只是那份疏离和计较,他都看在眼里。
他总想着,毕竟不是亲妈,能这样也不容易。
偶尔说几句,柳如娟便有一堆道理等着:“我哪点亏待她了?吃穿用度哪样比阿淮差了?不是亲生的,我能做到这份上,还不够?”
次数多了,他也累了,只能私下多塞点零用钱给温越,让她想买什么就买。
可他知道,钱补不上别的。
温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依旧没回头。
“爸知道,让你受委屈了。”
“这回......这回更是把你推到这种境地。傅家那是什么地方,傅承彦那个人......爸爸光想想,心就跟油煎一样。”
他终于还是说了最重的那句:“是爸爸没用。”
温越慢慢转过了脸。
她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睛红得厉害,像蒙了层灰蒙蒙的雾。
她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他鬓边刺眼的白发,那些堵在喉咙口的怨和委屈,忽然就泄了气。
“不怪你。”她说,“家里的事,我都知道。”
她知道公司快撑不下去了,知道父亲整夜失眠,知道他低声下气到处求人。
柳如娟再算计,有一点没说错:
温家要是倒了,他们谁也好不了。
温明辉怔住,看着女儿平静得过分的脸,心口那阵绞痛更剧烈了。
他宁愿她哭出来,骂出来,也好过这样。
“越越......”
“我没事。”温越甚至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像在安慰他,“路都是自己选的。以后......我会好好的。”
她说完,重新转向了车窗。
温明辉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江柔还在的时候,小小的温越摔了跤,膝盖磕破了也不哭。
只是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吹吹,就不疼了。”
可现在,他连替她吹吹伤口的资格都没有了。
女儿这一路的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