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胃癌晚期诊断书拍在桌上,求他们拿出给孙子买学区房的钱救我。
老公一把夺过单子撕得粉碎:“治什么治?老都老了,别浪费钱耽误我大孙子上学!”
儿子儿媳冷眼站着,儿媳尖着嗓子喊:“就是!你的命哪有我儿子前途重要?房子定金都交了,没钱给你治!”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熬到油尽灯枯,临死前还听见他们在算我的丧葬费,说要省下来给孙子交学费。
再睁眼,我回到刚拿到诊断书的那天。
看着眼前一脸算计的一家三口,我笑着把存折揣进怀里。
我的钱,我要花在自己身上,好好活着。
你们急着给我办后事?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
我把胃癌晚期的诊断书拍在桌上。
纸张薄薄一张,落下去却像块石头。
他们三个坐在对面,像三尊泥塑。
老公张德功眼皮都没抬,盯着手机上的学区房户型图。
儿子张承宗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外放声震得人耳朵疼。
儿媳汤锦绣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我清了清嗓子。
“这病要治,医生说得尽快手术,加上后续化疗,大概三十万。”
没人接话。
我又说了一遍:“咱们家存折上还有三十五万,正好够。”
汤锦绣啪地合上镜子。
“妈,那钱是给小宝买学区房的,定金都交了三万,退不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
张承宗收起手机,皱着眉看我。
“妈,你这病查清楚没有?别是被私立医院骗了。”
我把诊断书往前推了推。
三甲医院的公章,主任医师的签名,清清楚楚。
张德功终于抬起头。
他没看诊断书,先看了汤锦绣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讨好、谄媚、小心翼翼。
当年他爸病危,他站在病床前也是这个眼神——看我的眼色。
我掏空了娘家所有的钱给他爸治病。
他说,秀珍,这辈子我欠你的。
三十年了。
他现在欠我的,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治什么治?”
张德功一把抓过诊断书。
刺啦——撕成两半。
刺啦——撕成四片。
他扬手一抛,纸片雪片似的落在我刚擦过的地板上。
“老都老了,别浪费钱。”
他避开我的眼睛。
“耽误我大孙子上学,你负得起这个责?”
张承宗站起来,走到他爸那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堵墙。
汤锦绣搂着根本没显怀的肚子,嗓门却大得像怀了双胞胎。
“就是!你的命哪有我儿子前途重要?你知道实验二小的学区房多难抢吗?我们排了两年队!”
她拿手机戳到我脸前。
“妈你睁大眼睛看看,一平八万三!八万三!你那三十万够买三平米,三平米够干什么?够你多喘三天气?”
我看着她涂得猩红的嘴唇一开一合。
三年前她嫁进来,彩礼要了二十八万八。
我掏空了棺材本。
她说,妈,以后我就是你亲闺女。
原来亲闺女的命值三十万。
婆婆的命只值三平米。
张承宗拽了拽她袖子。
“行了,少说两句。”
然后转向我。
“妈,你先回去躺着,这病吧,其实很多人带瘤生存也能活好些年。我们公司老板的岳父,胃癌晚期,没治,现在还打麻将呢。”
他语气里带着施舍的耐心。
“回头我帮你找个老中医,开点中药调调。花不了几个钱。”
张德功终于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头点烟。
“你妈这人,一辈子就爱折腾。”
他吐出一口烟雾。
“年轻时要折腾着上班,说不做家庭妇女。老了又折腾着治病。你就不能消停点?”
我站在客厅中央。
纸片落在我脚边,像这场婚姻的骨灰。
我没说话。
转身回屋,关上门。
门板薄得像层纸。
他们的声音还是能钻进来。
“定金都交了,这钱肯定不能动。”
“你妈什么意思?都晚期了还治什么治?别最后人财两空。”
“锦绣你别生气,当心动了胎气。这事我来处理。”
“爸你得拿主意,她要是自己跑医院挂号怎么办?”
“跑不了。存折我收着呢。”
我在门内听着。
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那天晚上,我烧了一盆水,慢慢洗脚。
水从热变凉,我没动。
脚背上青筋凸起,像干涸河床的裂纹。
我想起二十三岁嫁过来那天,也是这双脚,穿着红绣鞋跨过门槛。
婆婆说,这媳妇脚大,能干活。
我干了一辈子活。
攒下这套老房子,攒下三十五万存款,攒出孙子的学区房首付。
现在他们说,你的命没有学区房值钱。
我躺到床上。
胃又开始疼,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毛巾。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去年雨季渗过水。
张德功说,等小宝上学了再修,现在别乱花钱。
我等了。
等来一张撕碎的诊断书。
我闭上眼。
夜里三点十七分,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张德功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一直很尖。
“……寿衣不用太贵的,中档就行。骨灰盒呢?最便宜那款多少?”
停顿。
“那行,你先给我留着,就这几天的事。到时候直接从医院拉走,不设灵堂,不办席,亲戚那边就说……就说走得急。”
又停顿。
“丧葬费能省则省,她活着就爱乱花钱,死了总该消停了。省下来的给小宝交学费。”
我听着。
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枕头里。
枕头芯是荞麦皮的,二十年前自己缝的。
他说扔了买新的。
我说还能用。
原来在他眼里,我跟这个枕头一样。
还能用的时候凑合用,不能用了,扔都嫌占地方。
我睁着眼,从三点十七分躺到天蒙蒙亮。
胃不疼了。
浑身都不疼了。
只剩一口气,吊在喉咙口。
儿子推门进来。
“妈,早饭呢?”
我躺着没动。
他“啧”了一声,转身去敲儿媳的门。
“锦绣,咱们出去吃包子吧。”
“行。妈那个存折你拿到没有?”
“拿到了。下午就去过户。”
门关上。
世界安静了。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楼道里电梯上下的声音。
九点十七分。
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像纸钱烧尽后的余烬。
我想,原来这就是油尽灯枯。
我听见他们在算丧葬费。
张德功说,火化场他有熟人,能打个九折。
张承宗说,骨灰盒不用买太好的,反正也没人来祭拜。
汤锦绣说,那三万定金得先保住,万一妈这两天走了,学区房的事不能耽误。
他们讨论得很认真。
像讨论一件旧家具怎么处理。
扔了可惜,卖又卖不上价,最好就是拆了当柴烧。
我忽然很想问一句。
三十年前,你爸躺在床上,我卖光嫁妆凑医药费。
你怎么不说老都老了别浪费钱?
三十年了。
我把这句话咽下去。
咽下去的还有那口气。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汤锦绣的笑。
“这下好了,钱也省了,房也买了,小宝以后就是实验二小的学区生了。”
我想睁眼。
眼皮有千斤重。
我想说话。
喉咙像被人掐住。
我想——哪怕重来一次——
黑暗落下来。
再睁眼。
我看见了那张诊断书。
诊断书平摊在桌上。
白纸黑字,印着我的名字:郑秀珍。
胃癌晚期。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
我没抬头。
对面三尊泥塑还没开口。
手机外放还在响,短视频里一个男人正扯着嗓子喊:“家人们,今天这款破价了!破价了!”
汤锦绣的小镜子刚掏出来。
张德功还盯着户型图。
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我慢慢攥住诊断书的一角。
纸很薄。
像上辈子我最后那口气。
这一次,我没把它拍出去。
我把它折起来,揣进棉袄内袋。
张德功抬起头。
“你干嘛?”
我没理他。
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胸口。
硬硬的,还在。
上辈子这纸诊断书被他撕成碎片。
这辈子,一张纸都休想从我手里夺走。
张承宗放下手机。
“妈,你咋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
二十七年了,我喂奶、换尿布、接送上学、攒钱买房。
他第一次问我“妈,你咋不说话”。
上辈子是等我躺下了才问。
问的是“妈,早饭呢”。
我收回目光。
站起身。
张德功皱眉:“你上哪儿去?”
我说:“胃不舒服,去趟医院。”
“刚不是拿回诊断书了吗,还去医院干嘛?”
我系围巾的手顿了一下。
系围巾的手顿在半空。
上辈子这时候,我说“医生说最好尽快住院”。
他说“住什么住,回家歇歇就好了”。
我就真的回家了。
歇到死。
我把围巾系紧。
“换个医院再看看。”
汤锦绣尖尖的嗓音响起来。
“妈,换个医院不是又要花钱?你那个诊断书都开出来了,再查不还是胃癌?钱多烧的?”
我转头看她。
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大概是我的眼神不太对。
上辈子我从来没这样看过她。
她嫁进来三年,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她嫌我做饭咸,我就少放盐。
她嫌我洗衣服不分开,我就按她的规矩分四桶。
她说妈你那个棉袄太旧了,出门别穿,丢人。
我就真的再也没穿过。
那件棉袄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怕丢她的人。
我怕她不高兴。
我怕儿子夹在中间难做。
我怕。
现在我不怕了。
我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听见汤锦绣在屋里说。
“你妈今天吃错药了?”
张德功说:“别理她,一辈子就这德行。”
电梯往下走。
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影子。
头发白了多半。
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
棉袄是五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得发亮。
一辈子没舍得给自己花过钱。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初春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把棉袄拢紧。
里面内袋揣着诊断书,还有一张存折。
三十五万。
上辈子,这钱买了三平米的学区房。
这辈子,这是我的命。
我去了三甲医院。
挂的还是同一个专家号。
医生姓严,人如其名,说话不带拐弯。
“胃癌晚期,扩散了,必须马上住院。拖一天少一成机会。”
我点头。
“住。”
严医生抬头看我。
大概是很少见到这么干脆的晚期病人。
“家属呢?”
我说:“我自己的病,自己签字。”
他顿了一下。
没再问。
笔递过来,我签了名。
郑秀珍。
三个字写了几十年,头一回这么稳当。
押金八万。
我从存折里取了钱。
窗口的小姑娘问:“阿姨,这个疗程全自费还是走医保?”
我说:“先自费。”
她看了我一眼。
八万块,刷卡只要几秒钟。
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花这么大一笔钱。
不心疼。
指尖都是热的。
办完住院手续,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
青筋还是那些青筋。
但手是暖的。
上辈子这时候,我在家里擦灶台。
油烟机上的油垢积了三年,我蹲在厨房擦了整整一下午。
擦完站起来,眼前发黑。
张德功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
他说,擦那么干净给谁看?
我没吭声。
把抹布拧干,挂好。
那天晚上,我的诊断书碎片躺在他脚边的垃圾桶里。
和瓜子壳、橘子皮混在一起。
我想起这些,把存折揣回怀里。
手机响了。
张承宗的来电。
我接起来。
“妈,你跑哪儿去了?锦绣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做饭,她今天想吃糖醋排骨。”
我看着窗外。
住院部门口有人在办手续,一个老太太扶着老头,两个人头发都白了。
老头走的慢,老太太也走的慢。
谁也不催谁。
我说:“不回了。”
“那排骨……”
“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听见他压着嗓子跟旁边人说话。
“妈说她住院了。”
汤锦绣的声音隔着话筒都能听见。
“住什么院?她哪来的钱住院?”
张承宗把话筒贴回去。
“妈,你是不是把存折带走了?”
我没回答。
“妈,那钱不能动,定金都交了!”
我还是没回答。
“妈,你说话啊!锦绣为这房子跑了多少趟中介,人都瘦了!你现在把钱拿走,小宝上学怎么办?”
我听着。
像上辈子躺在床上,听他们算丧葬费。
一样的声音。
一样的理直气壮。
我挂断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
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我没看。
护士来喊我。
“郑秀珍,床位安排好了,六楼十六床。”
我起身。
走廊很长。
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踩在地板上。
上辈子没走过的路,这辈子一步一步走完。
六楼十六床是靠窗的位置。
我把棉袄叠好放在枕边。
窗外的梧桐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伸向天空。
我躺下来。
胃还是会疼。
但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
有光透进来。
傍晚,病房门被推开。
张德功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郑秀珍,你搞什么名堂?”
我没动。
他走进来,压低声音。
“锦绣在家哭了一下午,说存折没了,学区房要黄。你知不知道那房子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看了三十年。
年轻时觉得他老实。
中年时觉得他顾家。
老了才发现,那不是老实,是凉薄。
不是顾家,是只管他自己那个家。
那个家里,从来不包括我。
“我要治病。”我说。
“治什么病?你都六十二了!”
“六十二就不配活?”
他被噎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张承宗扶着汤锦绣,像扶着皇太后。
汤锦绣眼眶红红的,不知是真哭过还是刚抹的辣椒水。
“妈,”她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你怎么能这样呢?小宝还那么小,我们做一切都是为了他。你当奶奶的,不支持我们也就算了,还拖后腿……”
她摸着小腹。
“我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你忍心让孩子生下来没书读?”
我看着她的肚子。
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上辈子她一直说怀孕了,不能生气,不能受累。
一直说到我咽气。
她那个肚子,到死也没鼓起来。
我没戳穿她。
上辈子没戳穿。
这辈子更懒得戳。
张承宗上前一步。
“妈,你现在出院,把存折还我,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还你?”我慢慢坐起来。
“那是我和你爸攒的钱。三十五万,有二十万是我这三十年给人做钟点工攒的。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他愣了。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顶嘴。
上辈子我从来没顶过嘴。
他们说一句,我忍一句。
忍了三十年。
忍到胃里长了瘤子。
汤锦绣尖声说:“妈,你这话就没良心了!我们在城里安家不要钱?小宝出生不要钱?你不帮衬谁帮衬?”
我看着她。
“我帮了。”
“结婚彩礼二十八万八,我掏的。”
“首付四十万,我掏了二十万。”
“你们买车,我掏五万。”
“去年小宝上托班,一万八,还是我掏的。”
“我帮衬了三年。”
“现在轮到你们帮衬我了。”
病房安静了。
张德功别过脸。
张承宗低下头。
汤锦绣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我靠回枕头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
梧桐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们回去吧。”
“房子定金不退,那是你们的事。”
“存折我不会给。”
“病,我要治。”
“命,我要活。”
张德功猛地抬头。
“郑秀珍,你今天非要跟我们撕破脸是吧?”
我没回答。
他把烟盒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行,你治!你治!治完这三十五万,后面别想我们再出一分钱!”
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张承宗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怨。
有恼。
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是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
扶着汤锦绣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太太探过头。
“闺女,那是你儿子?”
“嗯。”
“咋这样呢?”
我笑了一下。
“惯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儿子也差不多。娶了媳妇忘了娘。老头子走了五年,我一个人住养老院,他半年才来一趟。”
她顿了顿。
“去年我生病住院,隔壁床老姐姐说,你别等了。等不来的。”
“她说,你该吃吃,该花花,剩下的钱,活着给自己花,死了给医院花,别给他们留。”
“留了也是讨人嫌。”
我看着天花板。
“她说得对。”
老太太拍拍被子。
“现在想通不晚。你才六十二,日子还长着呢。”
我把棉袄往里挪了挪。
“嗯。”
夜里十二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
张德功发了条微信。
“锦绣说了,这钱你要花也行,算我们借你的。等你好了,得还。”
我看着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关了。
窗外有风吹过。
梧桐枝丫轻轻响了一声。
像在说,傻子,哪有借自己的钱还自己的。
我闭上眼。
这辈子,不想再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