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李福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厚厚的积雪中。他将怀里那个小小的布包揣得死死的,那里装着他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十几两碎银子。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殿下的那句“无论如何,天亮之前,我必须要见到凝血草”,像一团火,在他本已冰冷的心里熊熊燃烧。他不知道殿下为何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大,但他知道,他必须完成殿下的第一个命令。
为了殿下的命,也为了那一句“把今天受到的屈辱,千百倍的还给他们”!
皇宫药房,是宫里唯一一处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当值的地方。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李福站在药房门口,犹豫了片刻。
他知道,今晚当值的,是魏安,魏公公。
这魏安是三皇子萧然身边的一条红人,平日里在宫中就耀武扬威,鼻子长在天上,没少仗着三皇子的势欺负他们这些没靠山的小人物。
找他求药,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福咬了咬牙,整了整衣冠,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草药香和炭火的暖气扑面而来,让浑身冰冷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药房里灯火通明,几个小太监正在打盹,一个穿着体面、身形微胖的中年太监,正坐在太师椅上,悠闲地喝着热茶。
正是魏安。
听到门响,魏安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当他看清来人是李福时,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风雪跑来药房。原来是伺候九殿下的李公公啊。”他故意把“九殿下”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充满了轻蔑,“怎么,你家那位主子,还没断气呢?”
周围打盹的小太监们听到这话,都清醒过来,一个个捂着嘴偷笑,看向李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李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他强忍着怒气,卑微地弯下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魏公公说笑了,劳您挂心了。我家殿下。。。。。。他。。。。。。他受了些风寒,身子不爽利。老奴是来。。。。。。是来为殿下求些药的。”
“求药?”魏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李福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有声。
“李福啊李福,你在这宫里待得日子也不短了,怎么还是这么没眼力见儿呢?你家那位主子,是个什么货色,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天生玄脉堵塞的废物,就是一个药罐子!这么多年,陛下赏赐的灵丹妙药还少吗?结果呢?不还是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李福的胸口。
“现在跑来我这药房求药?简直是浪费!这些珍贵的药材,给宫里任何一个主子用了,都能延年益寿,给他用了,就是打水漂,听个响都听不见!你懂吗?”
李福被他戳得连连后退,胸口生疼,可他不敢反抗,只能把腰弯得更低。
“魏公公教训的是。。。。。。是老奴糊涂。”他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那个布包,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魏公公,这是老奴的一点心意,还望您行个方便。殿下他。。。。。。他这次病的很重,真的需要药。。。。。。”
魏安瞥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布包,连碰都懒得碰一下,嗤笑一声。
“就你这点碎银子,还想买药?打发叫花子呢?”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假惺惺地问道:“说吧,你想要什么药?咱家也让你死个明白。”
李福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道:“不求别的,只求魏公公能赐一株凝血草!”
“凝血草?”
魏安的音调瞬间拔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凝血草?!李福,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知不知道凝-血-草是什么?那是军中要药!是给前线将士们保命用的!就你家那个废物主子,他也配用凝血草?”
“我告诉你!别说是一株,就算是一片叶子,你也休想拿到!”
李福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这句话彻底击碎。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魏公公。。。。。。”他带着哭腔,声音颤抖,“老奴求求您了,您就发发慈悲,救救我家殿下吧!他快不行了,真的快不行了啊!”
说着,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在这冰冷无情的皇宫里,膝盖,是奴才最不值钱的东西。
“您行行好,只要您肯给药,老奴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李福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起头来。
“咚!”
“咚!”
“咚!”
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很快就见了红。
然而,他的卑微和哀求,换来的不是同情,而是魏安更加病态的快感。
“哟,还磕上了?”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戏谑和残忍,“行啊,你继续磕,磕到天亮,说不定咱家一心软,就赏你一片烂叶子呢。”
他觉得还不够,一脚踹在李福的肩膀上!
李福本就跪着,被他这么一踹,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魏安还不解气,走上前,捡起李福掉在地上的那个布包,掂了掂,然后猛地将里面的碎银子全都倒了出来,狠狠地砸在李福的脸上。
“拿着你的臭钱,给咱家滚!”他尖着嗓子骂道,“别在这儿碍眼!一个伺候废物的狗奴才,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呸!”
银子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比这更冷的,是李福那颗已经彻底绝望的心。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完了。。。。。。
全都完了。。。。。。
殿下的命,救不回来了。。。。。。
药房里,魏安和几个小太监看着地上如死狗般的李福,发出了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就在这片刺耳的笑声中,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响起。
“笑够了吗?”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魏安,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只见药房那半开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单薄的身影。
来人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正是九皇子,萧寒。
他扶着门框,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连站着都十分勉强。
然而,当魏安对上他的眼神时,心脏却猛地一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冰冷,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仿佛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在漠然地俯视着脚下的蝼蚁。
“九。。。。。。九殿下?”魏安的声音都结巴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明听说,这废物已经被三殿下打得半死,扔在冷宫等死了,怎么可能自己走到这里来?
萧寒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越过魏安,落在了趴在地上,浑身狼狈,额头满是鲜血的老太监身上。
在看到李福的那一刻,萧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深处,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那是滔天的杀意!
前世十万年,他药尘子独步星河,俯瞰万界,何曾有过如此忠心的仆人?
他视众生为蝼蚁,却也最是护短。
如今,他重生归来,唯一的温暖,却被人如此践踏!
“李福。”
萧寒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地上的李福身体一震,艰难地抬起头,当他看到门口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这里风大,您快回去啊!”
萧寒没有动,他的视线,缓缓地从李福的身上,移到了魏安的脸上。
被这道目光盯着,魏安只觉得浑身发毛,头皮发麻。他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看什么看!一个快死的废物,还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寒冷冷地打断了。
萧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本皇子的人,你也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