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被掐断了喉咙。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瞬。
三百赤蛟骑排山倒海的冲锋，马嘶人吼，槊尖撕裂空气的锐啸，连同泼天的冷雨，都停滞在那一团从王二狗腹中喷薄炸裂的、黑红交织的混沌气息边缘。那气息浓稠如实质，翻滚、沸腾，带着活物般的粘滞感，瞬息膨胀开来，笼罩数丈。
天地一片寂然，只剩下那团血肉模糊的中心传来的——心跳。
咚——咚——咚——
沉重，暴烈，擂鼓般撞在每一个活物的心尖上。那不是王二狗的心跳，那是从虚无中诞生的一颗——狱血心脏。
下一刹那，凝固的世界被撕裂了！
呜——！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着亿万怨魂尖嚎的飓风，裹着刺骨的凶煞阴寒，以王二狗为中心轰然爆开！
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纯粹的恶念和破碎血肉混杂成的风暴！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三匹赤蛟烈马，连同它们背上甲胄分明、煞气腾腾的骑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
战马强壮的头颅连同脖颈瞬间炸成混合着骨头渣滓和脑浆的血雾！马背上的骑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身体如同脆弱的稻草人一样离鞍飞起，精钢锻造的胸甲凹陷、扭曲、碎裂！断骨刺穿内腑喷出血泉，人在半空就被飓风绞成数段！碎骨烂肉和破碎的甲片被卷得漫天飞旋！
风暴过处，连雨水都在瞬间汽化蒸发，留下惨白的气浪翻滚！
冲锋的洪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充满倒刺的死亡之墙，前阵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涂地！整个锥形锋矢阵的前端猛地一凹、停滞！战马悲鸣，后排的骑兵在巨大的惯性下撞入前方的死亡风暴和血肉烂泥，阵型刹那间大乱！无数骑士被掀翻、被践踏，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兵器撞击声取代了冲锋的战吼！
然而风暴没有停歇。它只是撕开了一个缺口，随即凝聚！
血泥之上，黑红雾气散去。
王二狗站在那里。
不，那已经不是“站”了。他的身体佝偻着，腹腔那个巨大的贯穿伤口边缘肌肉狰狞翻卷，暗红的肉芽和断裂的黑色能量如同无数细小的触须，疯狂蠕动交缠，试图修补那个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死亡的可怖空洞。伤口周围，皮肤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仿佛岩浆冷却后的黑红色鳞甲纹路，闪烁着幽暗的光泽，一路蔓延到脖颈。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不再冰冷，不再疯狂，甚至找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情绪。
那是一双野兽的竖瞳！深不见底的浓黑中间，燃烧着两点凝固的、惨白色的火焰！冰冷、暴戾、吞噬一切生机！
他抬起了右手。
皮肤覆盖着一层薄冰般的惨白光泽，几根狰狞的黑色骨刺从他手背上破开皮肉刺出，顶端滴着粘稠的黑血，如同刚从尸骸堆里刨出的凶器。五根指爪更是变得又尖又长，闪烁着金属般的冰冷光泽，绝非人手。
“拦住他！结阵！灵盾！！” 陆九玄的咆哮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惧。他座下的赤血蛟龙马不安地喷着灼热白气，前蹄刨地。
混乱中，十几个靠近的赤蛟骑兵终于从同伴的惨死中回过神来，吼叫着催动战马，调转长槊。槊尖闪耀起青蒙蒙的灵光，显然在灌注灵力，意图以合力阻挡这个怪物。
王二狗——或者说占据了王二狗躯壳的“修罗”，根本没有看他们。那双惨白的竖瞳，死死地、贪婪地锁定了骑在巨大赤蛟龙马上，威风凛凛的陆九玄！
目标：心脏！
动了！
不，是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被恐怖力量踩踏出来的浅坑和一圈震荡开的气浪与泥水！完全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噗！嗤！嗤嗤嗤——！
挡在路径上的那十几个骑兵，甚至连反应的动作都没有，身体便如同被无形的线切割过！
有的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滑落马鞍；有的头颅冲天飞起，颈腔喷出数丈高的血柱；有的则连同身下的战马一起，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拍过，瞬间塌陷、爆碎！内脏和骨骼被巨大的力量挤压碾碎，红的白的黑的混合着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十几具人马碎片如同血肉泼墨画，泼洒在泥泞的战场上。那些灌注了灵力的长槊，如同朽木般折断、弯曲，叮当作响掉落在血泥里。
修罗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陆九玄赤蛟马巨大的头颅之下！
快！
快得只能看到一抹如同融进血雨里的暗红残影！
惨白骨爪化作死神的镰刀，直掏陆九玄胸口！
“孽障尔敢！！” 陆九玄毕竟金丹巅峰，实战经验无比丰富。骇然之下，反应也快到极致！他猛地一提缰绳，赤蛟龙马通灵，后腿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人立而起！同时他全身精纯的金丹法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面凝如实质的玄黑色玄武甲盾，堪堪挡在胸前！
这仓促间的法盾虽比不上他本命法宝的防护，但足以硬扛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骨爪撞上了龟甲法盾！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如同热刀切入了滚烫的黄油！
那蕴含金丹法力的玄武法盾，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
暗红夹杂墨黑的修罗之力从骨爪尖端爆发，瞬间侵蚀瓦解了法力结构！
骨爪撕裂了最后的灵光屏障，毫无阻隔地探入！
“呃啊——！” 陆九玄发出一声短促而难以置信的痛嚎！剧痛瞬间麻痹了全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爪子深深刺入了他肋下！抓断了骨头！掏入了温热的脏器！
赤蛟龙马惊惧长嘶！陆九玄剧痛爆发全力，一记灌注了所有余力的膝撞狠狠撞在王二狗的侧腰！
嘭！
如同撞在坚韧的金刚石上！
王二狗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得横向滑移数尺，脚底在泥浆中犁开一道深沟，但那掏入陆九玄肋下的骨爪——
纹丝未动！爪反而抓得更深！
刺啦——！
筋骨肌肉在无匹的力量下被彻底撕裂！大股大股滚烫的鲜血混着破碎的脏器碎片从陆九玄的肋侧狂喷而出！伴随着他濒死的惨号！
王二狗手臂猛地一收！
一颗兀自微微鼓动、包裹着青金法力光泽的巨大心脏，连着一大串滑腻的血淋淋的筋肉、骨头碎茬，被他生生从陆九玄撕裂的胸膛里硬扯了出来！
心脏温热，表面血管还在跳动，浓郁的生命精气和金丹法力尚未完全散去！
血雨泼洒！
王二狗看都没看手中那搏动的温热脏器，更没有理会被他扯下半边胸膛、从马上栽落砸在泥泞中、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漏气声的陆九玄。
他张开布满尖锐獠牙的嘴——口中哪里还有人的舌头牙齿，只有一片不断旋流的、仿佛连接着无底深渊的暗红混沌！
噗呲！
心脏被扔进了那片旋涡的中心。
如同巨蟒吞食，没有咀嚼，喉头滚动了一下，就囫囵咽了下去。
脸上、骨甲缝隙间，溅满了滚烫的血液和脑浆碎末。
“吼——！！！”
吃了陆九玄心脏的“修罗”猛地昂首，向天爆发出非人的咆哮！那音浪混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和吞噬金丹带来的生命精气，轰然炸开！仿佛向世界宣告着一个更恐怖存在的降临！
咆哮声中，他身上那些蠕动修补伤口的黑红肉芽瞬间暴涨！腹部那个巨大的贯穿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增殖愈合！更多的、狰狞弯曲的黑色骨刺刺破背脊、双肩的皮肉爆出！整个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小圈！周身的凶煞之气再次拔高一个层级！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扭曲力场！
那三百赤蛟骑早已在修罗撕碎陆九玄时就彻底胆寒崩溃！再凶悍的死士，面对这种超越理解、虐杀他们统领如同撕鸡崽的可怖存在，也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魔鬼！！” “逃！快逃啊！” 有人凄厉尖叫，掉转马头！阵型彻底崩坏，自相践踏！
但已经晚了。
吞下心脏的修罗，惨白竖瞳中凝固的火焰猛地跳耀了一下！
他猛地蹬地！地面如同被炮弹击中般炸开一个更大的泥坑！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他在雨中拉出十几道真假难辨的血色残影！如同鬼魅，如同地狱吹来的血腥之风，席卷向溃散的骑阵！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那是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切割！
血影所过之处，人和马像是被无数无形的利刃凌迟！肢体破碎分离！爆散成漫天血雨肉酱！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骨肉被切碎撕扯的密集撕裂声、血液喷涌的嘶嘶声！
铁甲、马铠、盾牌、兵器……在那种凶暴的力量和侵蚀性极强的修罗之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有人试图用灵光护罩抵抗，刚撑起微光就被数道血影洞穿切割！灵光爆碎，人和护罩一起化作碎肉！
有人绝望地掷出法器、符箓，爆炸的火光和法术光华在血影穿梭中爆开，却如同烟火撞入厚重的钢铁，甚至连血影的速度都无法迟缓分毫！而爆炸的余波往往将附近更多的同伴卷入死亡的漩涡！
泥泞不堪的战场彻底变成了修罗屠场！冷雨被彻底染成血红，浓稠的血液和肉糜铺满了每一寸土地。碎肉、内脏、折断的兵器、扭曲的甲胄……堆积成令人作呕的地毯。那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连瓢泼大雨都冲刷不掉，反而蒸腾起一层暗红的血雾。
最后一道残影在血雾边缘凝实。
雨更大了，冲刷着他身上流淌的黑红粘稠污血，露出底下遍布身体、狰狞嶙峋的惨白骨甲，以及骨甲关节缝隙中蠕动的暗红能量。脚下是堆积的尸骸和破碎的赤色战甲，三百赤蛟骑，片骨不留！
王二狗缓缓抬起了沾满血浆和碎肉的骨爪。刚才还旺盛无比的生命和充盈爆发的力量在急剧消退，如同退潮。腹部的剧痛重新尖锐起来，取代了那种破坏一切的暴虐快感。那层覆盖全身、让他获得非人力量的诡异骨甲正在如同潮水般消退，皮肤上浮现的暗红鳞片也开始消失，露出底下撕裂的、流着鲜血的皮肤伤口。更可怕的空虚和难以言喻的枯竭感从身体最深处汹涌而至，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干瘪、哀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恐怖的力量彻底烧空了！
代价！巨大的代价！身体在尖啸！这力量是用命在烧！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血泥里。大半个身体浸泡在同伴和仇敌的混杂血肉里，黏腻冰冷，令人作呕。惨白的竖瞳火焰消失了，变回死寂的浓黑，随即蒙上了一层灰败的色泽。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脖颈流下，带走了温度，也带来了濒死的寒冷。
就在他神智模糊，即将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中时，那只因为过度用力撕扯、指关节处骨刺折断、血糊淋漓的右手似乎被什么灼热的、跳动的东西烫了一下。
低头。
掌心死死攥着的那半块龙纹断玉。
深陷的棱角几乎嵌进血肉深处。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色光晕，正穿透指缝的血污和骨隙，固执地透了出来。蓝光中似乎纠缠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那光芒……像寒夜里唯一的一点星光。
师父……源……
断裂的遗言如同跗骨之蛆在意识最深处嗡鸣。
【轮回书】！
一个念头如同垂死挣扎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蹿了上来！书！那本破书呢？！
他猛地挣扎抬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腥臭黏滑的血肉泥泞中疯狂摸索。
找到了！
那本非皮非革非木的破书就掉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它浸泡在血泥中，但封面依旧干爽冰冷，雨水依旧无法渗透分毫。此刻，封面那残缺的半个“輪”字，正散发出幽幽的紫色光晕，明灭不定。
要进去！必须进去！
活下去！师父要他活下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沾满污血、指骨碎裂的手挣扎着，带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倔强，颤抖着、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决地，朝那本散发着紫光的破书伸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冷刺骨的封面。
那一瞬间，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拉扯力凭空而生！
仿佛打开了通往无尽深渊的漩涡！
嗡——
王二狗眼前的一切——冰冷的雨幕、暗红的血水、堆积的残肢断臂、死寂的大地、破书封面幽幽的紫光——瞬间剧烈扭曲！旋转！被拉长变形！随即碎裂成亿万浑浊的光屑！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残破的身体里猛地扯了出来，投入了无可抗拒的、永恒的眩晕黑暗之中！
黑暗尽头，触觉率先复苏。
后背硌着冰冷的、坚硬湿黏的石块，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硝烟、血腥、尸臭、腐烂的恶臭猛地灌入口鼻！
耳边是喧嚣嘈杂到震耳欲聋的咆哮、嘶吼、金铁交鸣和垂死的哀嚎！比赤蛟骑的冲锋更为庞大、更为混乱、仿佛亿万人堆积厮杀的声浪！
王二狗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被浓重黑烟涂抹得肮脏不堪、铅灰色的天空。浑浊的雨滴（？）砸在脸上，冰冷粘腻。
血雨？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视野所及……不是青岳宗山门外的旷野雨幕……
是尸山！
堆积如山的残破尸体，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断肢、无头的躯干、破碎的甲胄和旗帜。腐烂的气息混合着刺鼻的新鲜血腥扑面而来。一些尸体上还有微弱的黑气缭绕不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远处，模糊的、被烟尘笼罩的地平线上，隐约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巨影在蠕动，发出低沉的嘶吼，每一次踏步都能引起大地的震颤。
更近些，是狂乱的人潮！穿着各种破烂甲胄、袍服乃至赤裸上身的士兵，疯狂地挥舞着兵器，嘶喊着无人能懂的战号，如同浑浊的、裹挟着血腥的潮水，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方——前方同样有无法辨识的、可怖的异形之物在涌来，挥舞着骨刃、触须和喷吐着火焰的肢体！
更近的。脚下！
一只冰冷、带着粘稠暗绿液体、长满细密鳞片和尖爪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左小腿？
左腿！
王二狗猛低头，瞳孔骤缩！
自己的左腿，从膝盖往下……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的裤管被污血和恶臭的黏液浸透，紧贴在断肢截面上！
一股麻木中夹杂着深入骨髓的钝痛和火烧般的灼热，顺着残存的神经脉络，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蹿上来，狠狠噬咬着他的小腹、胸腔！
他正半躺在一个巨大的、堆积着无数残骸和武器碎片的弹坑边缘！身下的尸体几乎被血水和腐烂的液体泡烂，冰冷刺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只脚狠狠踩在他仅存的半截右大腿的断茬处！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像炸雷一样在神经中爆开！
“还喘气？没用的老兵！” 一个极其干涩、带着浓重痰音、语调扭曲怪异的声音响起，仿佛喉管里塞满了砂砾和血肉碎片，口音极其古怪。
王二狗痛苦地闷哼一声，循着声音，吃力地、一点点地向上看去。
脚的主人。
一个高大、精壮得过分的身影。几乎没穿什么完整的盔甲，只有一副破烂不堪、如同锈蚀的褐色厚皮护胸，护心镜位置镶嵌着一块不规则、暗淡无光的乌黑金属片。暴露的手臂和脖颈肌肉虬结，如同老树根，上面布满了各种陈旧的疤痕和厚厚的泥垢血污。脸……一张粗糙、油腻、混合着污泥、血痂和干涸脓液的狰狞脸孔。巨大的狮鼻，浓密肮脏卷曲的胡子纠结在一起。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浑浊的黄色，眼白布满血丝，眼珠转动间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混合着疯狂、疲惫和绝对冷漠的微光。正死死盯着他。
那人手里倒提着一把奇形弯刀，刀身弯曲如爪，布满锯齿状的豁口和暗红的凝血。更骇人的是刀柄上竟缠绕着几缕干枯发黑的人发！此刻，那把刀被他另一只同样沾满泥血的手握着，刀尖……正冰冷地、缓慢地，压在了王二狗的右颈动脉处！刀锋上传来的冰凉刺痛感和死亡气息无比真实。
“战场上只有死人和活人，”那张被污垢和扭曲神情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干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在漫长战场浸泡中形成的淡漠残忍。他的眼珠死死盯着王二狗的脖子。
“既然成了废物…不如……”
那怪诞弯刀的刀锋猛地抬起半寸！粘稠的暗红色污血混着油泥顺着刀槽流下，在冰冷的雨滴中带出几丝细线。下一刻它就会毫无阻滞地斩断王二狗的喉咙！
“贡献你那点可怜的血肉之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