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一滴一滴加?”
关湛珩有些不解,因为她加了不少醋,明明可以直接倒一堆进去,偏偏要浪费这么时间。
她很闲么?
……他觉得自己也挺闲的,居然有空纠结这种问题。
“为了控制量啊,边加醋边搅拌观察这个汤的颜色……”
手一抖不就倒多了么?
温岫可是个老吃家了。
换成熟人问她,她能眉飞色舞地叭叭一大堆。
可如今,面前是关湛珩。
温岫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不自觉地夹了两下。
然后马上被自己恶心的够呛。
她社恐,在生人面前嘴笨,面对男神级别的关湛珩更是不知所措。
男人只是穿着一席简单的衬衫黑裤,就硬生生让周围的背景都开始褪色,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啊,太离谱了吧!
也……太不讲道理了……
温岫吸了吸鼻子,不敢再看他。
关湛珩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碗里飘着油花儿的馄饨和边上的塑料小勺。
温岫又淋了一点辣椒油。
把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她开始小口小口地享用早餐,因为害羞,整张脸都要埋进碗里。
这副画面落在关湛珩眼里,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吃相?头都要掉碗里了!
就这么好吃吗?
话是这么说,可他又忍不住盯着碗里的馄饨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捏起那把塑料勺,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小口。
这一口,惊为天人。
不是为它的味道,而是为它的温度和口感。
食物是烫的,是让舌尖又疼又麻的那种温度,而不再仅仅是最宜入口的温热。
馄饨是种不太规矩的食物,乱七八槽的食材剁成黏糊糊的馅儿,再被一张薄薄的白面皮儿裹住。
是关瑶喜欢的,封驰却讨厌的不得了。
它的热意如今蛮横地撬开他规整了二十多年的感官,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最后停在心口某个空洞了很久的地方。
好像……还行。
关湛珩抿了抿嘴。
清晨,行人,老街。
炊烟袅袅,摊贩的叫卖声不歇。
这一切都和他格格不入。
可他的勺子,又舀起了第二只馄饨。
这样的生活太有烟火气,今早发生的一切于关湛珩而言,就像那个意外的拥抱一样突兀。
上次他明明只是走错了教室,这次他明明只是偶然被一个小摊吸引。
命运未免有些太不讲理。
关湛珩无力招架,就只能缴械投降。
这两件事共同的罪魁祸首就坐在关湛珩面前,还给馄饨付了钱。
于是,他又想起关瑶的话,像远寺的钟声终于穿过十年的雾霭来到耳边。
震耳欲聋。
“终其一生,人都是在寻找一个一起吃饭,好好说话的人。”
晨光漫过屋檐,落在那个冒失鬼身上时,忽然变得很轻。
她捧着碗小口吃馄饨,鼻尖沁出细汗。
吃得那样认真,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勺滚烫的鲜美。
他们这算是一起吃饭了吧?
所以还差……
向来冷淡的关湛珩,忽然有些别扭地主动开口:
“醋要怎么加……”
终其一生,终其一生。
那可是一生啊。
如果一生中的每一天,都能和一个温暖的人,共进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也算是,美事一桩。
隔着十年的漫长岁月,他才终于开始有点理解关瑶。
他毕竟是她的儿子,连骨子里向往的东西都是如此相似。
但也就,只此一点,关湛珩想。
男神离开后,温岫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手机没电了,临走前留下微信号,说要把馄饨钱转给她。
温岫还先去买了纸和笔,加起来比那碗馄饨还要贵。
望着纸上的一串数字,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
虽然二人不在同一所大学。
但后面他们又一起共进过很多顿早餐,午餐,和晚餐。
关湛珩还会给她补习必修课。
其实温岫上大学很摆烂,寻思不挂科就行。但她也是如此贪恋和封湛珩在一起的时光,所以就装作很爱学习。
“这里……”关湛珩的声音一顿。
温岫根本没在看题,她仰着头瞧他,一双杏眼像盛着水光,表情有点色眯眯的。
好几次了。
她到底在看什么??
帅而不自知的男人最性感。
温岫一直在努力咽口水,看着男人雕塑般的侧脸,握笔的修长手指,她根本无心学习。
美色当前,试问谁能坐怀不乱啊!
关湛珩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闷笑了一声。
他眼底的坚冰彻底融化,化作一溪春水潺潺,波光潋滟。
有些事,或许就差临门一脚。
……
直到某天,褚婉婷突然在宿舍里宣布:“我要向关湛珩表白。”
温岫刷拼夕夕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
关湛珩很久没找过她了,她正在给他挑跨年礼物,借机见面。
“啊,这么突然!”
室友们有些惊讶。
褚婉婷坦荡荡地点头:“我跟他不熟,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
她话锋一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关湛珩马上就要出国了,我们不可能短时间内发展什么,但他要是看我顺眼,能先加个好友,以后什么样也说不定。”
勇敢,坦荡,明媚。
谁会看褚婉婷不顺眼呢?
要是温岫是个男生,她真的会暗恋褚婉婷这样的女生。而身为同性,更兼有羡慕与欣赏。
褚婉婷人太好,连偶尔冒出的一丝丝嫉妒都会让温岫负罪感满满。
就连她也说配不上关湛珩……可见这个男人在别人眼里是多么优秀。
“内个,我怎么没听说……他要出国。”
温岫嗓音干涩,硬挤出一个笑容。
“A大官网都发了。”
有个室友眨了眨眼:“怎么了岫子,你八卦能力有所下降啊,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对,难道……”
对方坏笑起来,温岫却一脸紧张地摆摆手:“别造我谣啊,求放过~”
她的笑未达眼底。
温岫这几天小小的喜悦,像是被突然打回了原型。
关湛珩这么大的事都没想过告诉过她……
也是。
关湛珩是她的谁?凭什么要告诉她出国的事?
他们待在一起时,他的话也总是很少。
而温岫连自家老弟十二岁还尿床的事都告诉他了。
这对吗?她也太没边界感了?
天哪,宿舍里没有镜子总有尿吧?
她长得不咋地,人也不聪明,一天天到底在幻想什么啊啊啊啊啊!
十九岁的温岫挫败地垂下脑袋。
而三十岁的温岫回忆到这里,亦是感慨万千。
还不到二十岁,从小县城来到大城市的她,那时是相当内耗和自怯的,脸皮薄还嘴硬的要死,要是换作现在,温岫的电话当场就给关湛珩打过去了。
凭什么啥也不告诉她?如果对她没意思又为什么要来撩她?
可惜现在的封湛珩只是老板,也只能是老板。
……
褚婉婷在A大门口拦住关湛珩,向他告白的时候,全宿舍都在旁边。
关湛珩的态度依然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毫不留情地拒绝。温岫好像也透过此刻,看到了自己越过雷池的结局。
可褚婉婷依旧从容美丽,她款款走回,笑靥如花,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走向她们。
拿的起,放的下。
要是换作自己,恐怕要难过得哭出来吧?
温岫叹了口气。
这一刻,关湛珩却像是有所察觉,目光直直地锁定了她。
他就站在原地。
室友们没注意,不好意思揶揄褚婉婷,反而把话题引到了温岫身上。
“感觉最近岫子也有点情况,一个大懒蛋总是早起跑出去吃饭,还老抱着手机姨母笑。”
“就是!还不如实招来?”
温岫当然不敢提关湛珩,和室友喜欢同一个男人总感觉怪怪的。
可贸然否认她们也不会信,万一真被看出端倪,那才叫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咋办???
“啊,我招了——”
温岫头脑一热,张嘴就来。
不远处,关湛珩的眼睫翕动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紧张。他缓缓上前,离宿舍小团体越来越近。
“有个机械学院的学长,之前专门卖二手四级资料的那个,虽然我跟他没聊过两句,但是我……”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所有见不得光的心思。
“是那个叫陆之栋的学长吧?我的资料也是在他那买的,长得还行。”
其实温岫根本就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她有点后悔了,感觉这话莫名像在和关湛珩赌气。
赌气关湛珩这么久不理她,赌气他连出国都不告诉她。
赌气他……根本就不在乎她。
人在面对暗恋带来的不确定性时,常常会采取一些防御性策略来保护自己,而下意识提出“转移喜欢对象”的谎言正是其中一种常见且复杂的现象。
温岫讪笑着想找补,可宿舍几人压根没在听。她们全都睁大了眼,惊愕地望向她身后——
关湛珩已经走到咫尺之处。
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自嘲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