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2:33:40

弟弟叶晓年轻气盛,面上双眼喷火,因几次不肯低头或怒视周围起哄的人,被押解的监察员狠狠推搡,甚至用皮带抽打。

而叶小雨则始终深深低着头,瘦弱的肩膀瑟瑟发抖,泪水早已流干,小脸上只剩下近乎麻木的苍白和绝望。

口号声、辱骂声、以及不明真相群众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形成这个时代令人窒息的声浪。

叶泽混在人群里,心已痛得无法呼吸,却强迫自己看着这残忍的一幕。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他必须演好"大义灭亲者"这个角色,绝不能流露一丝心软和痛苦。

当游街队伍沿街缓慢前行时,叶泽看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以前来往的街坊邻居惊恐地关上窗户,昔日的同学朋友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甚至有人朝他吐口水,低声骂着"畜生"。

叶泽全都面无表情地承受下来。

在路过工业大学附近时,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孙永昌。

孙永昌混在围观人群里看热闹,脸上带着"痛心"和"惋惜",但叶泽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和轻松。

叶泽心中冷笑,将这张脸牢牢刻在心底。

这场游街像一场缓慢的凌迟,折磨着被游街的家人,也煎熬着叶泽的神经。

直到中午时分,闹剧才暂告段落,家人被押送回临时关押点等待下一步发落。

叶泽拖着仿佛被抽空力气的身体回到第一机械厂。

他需要时间独自静一静,也需要等待赵德明那边的最终消息,以及爷爷那边的反应。

下午,叶泽正在车间里强迫自己处理积压的工作时,厂办的人匆匆找来,神色古怪地说有电话找他,是市革委会安置办打来的。

叶泽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跑到厂办接起电话。

"是叶泽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赵德明公事公办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通知你一下,关于叶秉诚、周文清等人的下放安置问题,经组织研究决定,安排他们前往京郊石门营公社进行劳动改造。明天上午八点,到指定地点集合出发。你作为家属......嗯,你知道该怎么做。"

"哐当"一声,赵德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叶泽缓缓放下话筒,心中五味杂陈。石门营......成了!家人至少暂时远离了最致命的威胁。但赵德明最后那句"你知道该怎么做",无疑是提醒他,别忘了"利益交换"的另一部分——他儿子的工作。

下乡出发这天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废弃仓库前的广场上,几辆破旧的解放卡车冒着黑烟,等着把"牛鬼蛇神"们送往各自的改造地。

场面混乱又压抑,被下放的人默默地爬上卡车车厢,偶尔传来几声低泣,很快就被押送人员的呵斥声盖过。

叶泽混在人群里,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见父母和弟妹被推搡着上了一辆卡车的车厢。

父亲叶秉诚脸色灰败,但眼神深处有种异常的平静,上车前竟若有深意地朝叶泽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

母亲周文清憔悴得几乎站不稳,全靠女儿小雨搀扶着。叶晓依旧梗着脖子,一脸不服。叶小雨紧紧扶着母亲,惶恐地环视着四周。

就在押送人员忙着清点人数、呵斥其他人的短暂空隙,叶泽像影子般迅速靠近了自家那辆卡车的车厢尾部。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喊了一声:"小雨!"

叶小雨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昨夜父亲在临时关押点对她和母亲悄悄说的话,此刻突然涌上她的心头。

"我相信你哥哥......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是我的儿子,我相信他。"父亲当时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他这么做,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要信他......他肯定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让我们下乡去的。以后他一个人留在京市,要面对那些能毁了我们全家的敌人......该有多难。"

想到这里,叶小雨看着哥哥叶泽,她的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叶泽看着泪眼朦胧的妹妹,飞快地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小包裹塞进妹妹手里:"小雨!藏好!里面有点钱和票,关键时候能救命!还有救心丸,妈心脏不好,你随身带着!记住,就说是你自己攒的!"

叶小雨的手冰凉,颤抖着接过包裹。她想起母亲昨夜默默流泪的模样,想起父亲那句"我们要信他"。

"哥.....你也要保重."她声音哽咽,"爸让我告诉你......他信你。让你别怕,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等着你。"

这句话像惊雷在叶泽脑海中炸响!难道父亲竟然早就看透了他的苦衷?父亲和母亲这一路上也是在演戏吗?

想到这里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几乎站立不稳。这时押送人员看见了一旁的叶泽厉声喝道:"那个谁!你是下乡的人员吗?不是就滚开!"

叶泽最后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千言万语。他迅速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下乡的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喷出滚滚黑烟,缓缓启动,驶离了广场。叶泽站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目送着那辆载着他全部亲人的破旧卡车,颠簸着驶向京郊的尘土之路。

直到车队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叶泽才缓缓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他脸上所有的脆弱、悲伤和不舍,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

他原本温暖的家没有了,最后的牵挂也暂时送离了风暴中心。现在,他真的是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了。但这种感觉,不是孤独,而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轻松,一种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的决绝!

从现在起,他叶泽,不再是那个需要瞻前顾后的人,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幽灵!

他要开始查了,查清楚那个隐藏在幕后,连他前世的仇人都只是"听命行事"的真正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