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6 02:35:11

暮色渐沉,路灯渐渐亮起。叶泽吃完面,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家,而是绕道走向机关大院的方向。

他算准了时间,在赵德明家附近那个僻静的巷口停下脚步,靠墙而立。

等了不久后,一个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赵德明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转过巷角,一抬头就撞见了阴影里的叶泽,惊得他下意识握紧了车把。

"叶...叶科长?"赵德明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你在这做什么?"

"赵主任下班了?"叶泽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您托付的事,办妥了。"

赵德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他借着傍晚昏暗的光线,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赵大宝……第一机械厂……钳工学徒……报到日期……尤其是那个鲜红的公章,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

一股惊愕的情绪涌上赵德明心头。他原本以为,叶泽自身难保,调令一下,人走茶凉,之前的口头承诺大概率会打水漂。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对方推诿甚至反悔后,去叶泽现在的单位好好收拾他一顿的准备,让他知道他赵德明不是这么好忽悠的。

却万万没想到,这叶泽不仅记得,而且效率高得惊人,在他调入档案局这第一天下班后,就直接把事情办得如此利落、如此扎实!

这叶泽是何等的手段和心性?在自身遭受如此重大打击,自己都被发配到一个糟糕的环境,还能调动以前的资源,完成这样一桩并不简单的安排?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冲动行事的年轻人能做到的。

赵德明抬起头,重新审视着叶泽,眼神里之前的轻视和戒备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惊讶和忌惮的复杂神色。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将介绍信仔细折好,郑重地揣进内衣口袋,还下意识地用手拍了拍,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然后,他盯着叶泽,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一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意味深长:

“叶科长,你这……真是好本事啊。”

这声“好本事”,它不是上次那种略带嘲讽的客套,而是带着实实在在的惊叹。惊叹于叶泽在逆境中依然能兑现承诺的能量,更惊叹于他这份沉得住气的可怕心态。

叶泽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嘴角还勉强扯出一丝谦逊的微笑:“赵主任过奖了。不过是兑现承诺,不想失信于人罢了。到时候就劳烦你带着贵家公子直接到机械厂劳资科报到就行了。”

赵德明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亲热”的姿态:“不管怎么说,叶科长,你是个信人!这份情,我老赵记下了!”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你去了档案局那边……王德贵那个人,心眼多,你多留神。有什么需要通气的地方,或者听到什么风声,尽管来找我,我赵德明认你这个朋友。”

叶泽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也和赵德明仿佛很熟的说道:“谢谢赵科长提醒。初来机关,很多规矩还不懂,以后少不得要麻烦您。咱们两家单位不远,以后少不了多走动啊!”

“好说,好说!”赵德明拍了拍胸脯,显得很仗义。交易达成,彼此心照不宣。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各自分开,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叶泽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搞定赵德明,只是他布下的又一颗棋子。这颗棋子或许不算重要,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随后,叶泽在档案局的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灰尘、霉味和寂静中悄然流逝。

他每天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将自己完全埋没在那堆“资料堆”里。

王局长交代的那批民国档案,杂乱无章,破损严重,整理起来异常繁琐吃力,但他也没有丝毫怨言,只是耐心地一份份清理、归类、编号、摘录。

他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渐渐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原本堆积如山的档案一捆一捆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摞分类清晰、标签明确的档案盒。

叶泽的这番动静,自然落入了档案局郑大爷的眼里。

郑大爷是档案局的老人了,他起初对叶泽是极为不屑的。

关于叶泽“卖亲求荣”的传闻,他早有耳闻,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品行有亏的年轻人。

郑大爷看着王局长他们针对叶泽,他以为这个从大国营工厂被发配来的“关系户”,又是个吃不了苦、受不得气的绣花枕头,面对王局长刻意刁难给的这份苦差事,最多撑不过三天就会原形毕露,要么撂挑子不干,要么去找关系调走。

然而,一天,两天,一个星期过去了……叶泽非但没有叫苦连天,反而越发沉静专注。

郑大爷偶尔假装巡视,从叶泽那虚掩的门口经过,总能看见那个年轻人撑在桌子上,就着昏暗的光线,小心翼翼地翻阅着那些脆弱的纸张,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提笔记录,他的那份专注和耐心,与他印象中浮躁轻狂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这不禁让郑大爷心里泛起了一丝嘀咕。

这天下午,天气闷热,档案局里更是静得只剩下知了的聒噪。

郑大爷闲来无事,背着手,踱着步子,又一次晃悠到了叶泽办公室门口。只见叶泽正挽着袖子,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将一批刚整理好的档案盒整齐地码放到墙角的架子上。

办公室虽然依旧简陋,但地面干净,物品归置有序,连那扇唯一的气窗玻璃都又被擦得亮堂了些。

郑大爷倚在门框上,看着叶泽忙碌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调侃和试探,开了口,声音带着老北京特有的那股劲儿:“嗬,叶科长,够可以的啊。听说你以前在机械厂,手下管着百十号人,机器轰隆响,那多带劲!现在倒好,跑我们这破庙里,跟这些都快化成灰的破纸片子较上劲了?何苦呢!”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叶泽平静的侧脸,“你呀,好歹也算是个有根脚的人,想想办法,活动活动,调走得了。搁这儿,能有什么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