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泽闻声,放下手中的档案盒,转过身来。他没有因为郑大爷话语里的刺儿而露出丝毫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拿起桌上一块半旧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门口,语气轻松地回应道:“郑大爷,您这话说的。我要真有那么大本事,也不至于来这儿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反将一军,“倒是您老,经验丰富,见识广博,怎么就在这‘破庙’里一待就是这么多年?我看这儿,也挺离不开您的。”
这一问,看似随意,却恰好挠到了郑大爷的痒处,也触到了他心底那点不愿多提的往事。人老了,就爱回忆,尤其喜欢在一个愿意倾听的听众面前说道说道。
郑大爷闻言,脸上的调侃神色淡了些,哼了一声,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思绪,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和自嘲:“我?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没地方去喽!当年……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也罢。”
他嘴上说着不提,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迈进了叶泽的办公室,自顾自地拉过那张唯一的,叶泽刚用木楔加固过的瘸腿椅子坐了下来,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歇脚、也能打开话匣子的地方。
叶泽见状,也不催促,顺手拿起窗台上的暖水瓶,给郑大爷倒了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动作自然恭敬。
郑大爷瞥了那杯水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润了他的喉咙,也打开了他的话匣子:"我啊,三七年就在四野的文工团搞创作,跟着部队从松花江一路打到海南岛。"
他眯起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拍,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军歌嘹亮。"那时候我给战士们写快板、编话剧,还教他们识字。最风光的时候,老总还夸过我们团编排的《白毛女》呢。"
他忽然冷笑一声,挺直了腰板:"五五年授衔后,组织上要调我去文化部当司长。可我这人脾气倔,看不惯有些人搞形式主义。有次开会,为了文艺创作要不要为政治服务的问题,我直接跟当时的副部长拍了桌子。"
老人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手指重重敲在桌上:"我说文艺创作要是连说真话都不敢,还谈什么为人民服务!结果你猜怎么着?后面官也没了,就连工作也收到了排挤!我这人就是受不了一点儿气,第二天我就打了辞职报告。老首长派了三拨人来劝,我说啥也不肯留下。"
他指了指窗外斑驳的档案局大楼:"最后我辞职没辞成,自己就挑了这么个清静地方。这一待,就是二十年咯。"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银丝都像是岁月的见证。
"这地方啊,清静是清静,可也磨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泽一眼,"年轻人,耗在这里,可惜了。"
叶泽安静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敬意。他注意到老人虎口处有一道淡疤,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中山装的领口虽然洗得发白,却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挺括。这位看似普通的看门人,分明是个有故事的老革命。
"郑老当年要是留在部里,现在起码也是个上天安门的领导了。"叶泽适时接话。
"哎!"郑大爷摆摆手打断他,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在哪不是为人民服务?这档案局里装的,可都是咱们打天下的见证。"
他忽然压低声音:"就比如你们刚搬来的那批民国档案,里头可有宝贝。当年接收敌占区物资的清册,有些还是我亲手整理的。"说着,他若有所指地看了叶泽一眼。
“所以啊,”郑大爷抬眼看向叶泽,目光里少了些最初的轻视,多了点长辈式的劝诫,“我看你干活还算踏实,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忘恩负义……哼。但来档案馆这条路,你走错了!大错特错!人活一世,什么最重要?名声!骨气!你呀……”他终究还是没忍住,点到了叶泽的痛处,但语气不再是单纯的指责,更像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惋惜,“再怎么着,也不能举报父母啊……唉!”
面对这几乎直指核心的批评,叶泽没有辩解,也没有激动。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声音低沉却清晰:“郑大爷,您说的对,名声和骨气,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可有时候……眼睁睁看着更重要的东西要没了,总得有人去做点什么的。哪怕……代价是牺牲掉名声和骨气。”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郑大爷是何等人物?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叶泽话语里那份沉重的无奈和一丝决绝的意味。
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难道……外面那些传闻,并非全部真相?这小子,莫非真有难言之隐?
郑大爷没有追问,人老成精,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点破。但他对叶泽的看法,却在悄然改变。
从一个纯粹的“道德败坏者”,变成了一个可能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复杂年轻人。
而叶泽表现出的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吃苦耐劳的韧性,以及对他这个“糟老头子”自然而然的尊重,都让郑大爷心里那点鄙视,渐渐化为了复杂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行了,你小子……”郑大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语气缓和了许多,“也算是个能沉下心来的。这堆破烂,交给你,说不定还真能整出点模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叶泽桌上那写得工工整整的目录和摘要,点了点头,“有什么不懂的,比如这些老档案的规矩、写法,可以来问我。别自己瞎琢磨,费劲!”
这几乎等于是一种认可和橄榄枝了。
叶泽心中一暖,知道这些天的隐忍和努力没有白费。他恭敬地点头:“谢谢郑大爷指点,以后肯定少不了要麻烦您。”
郑大爷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踱着步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