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父叶母这边,自从这破旧的解放卡车离开京市后,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了整整一天,终于在一片扬尘中,停在了京郊石门营公社的打谷场上。
叶秉诚、周文清夫妇以及叶晓、叶小雨,连同其他几个同样被下放的人,被押解的人粗鲁地赶下车。
一路的颠簸和屈辱,让本就刚从鬼门关过来的周文清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站立不稳,叶小雨紧紧搀扶着母亲,眼中满是对这陌生又艰苦环境的恐慌。
叶晓则是一脸不屈服的样子,脸上是不屈和愤怒,唯有叶秉诚,虽然面容憔悴,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与前世不同的的隐忍。
他们下车后,那些人一点儿喘息的时间都不给,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公社粮仓前那片尘土飞扬的大坝子上。
粮仓前的这个大坝子,是公社晒谷和开会的场所。地面坑洼不平,浮土很厚,叶父他们一下车,脚一踩上去就扬起呛人的灰尘。
坝子一侧,还立着几座用泥坯和稻草搭建的简陋粮囤,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的土坯。靠近粮仓可以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霉变混合着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
粮仓门口站着个四十岁上下的黑脸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
他面色黝黑粗糙,手里攥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浑身透露着一股地头蛇的威严。押车的两个年轻人快步走到他跟前,其中一个稍年长的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叫了声:"王书记,人我们带回来了。"
跟在后面的叶小雨环顾四周,看着周围来围观的村民,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男人们光着膀子,露出根根分明的肋骨和晒得黝黑的脊梁,女人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憔悴。
孩子们更是瘦骨嶙峋,挺着与纤细四肢不相称的微微鼓胀的肚子,睁着一双双好奇又懵懂的大眼睛。
他们手里还拿着刚从地里带回的农具,锄头、镰刀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面被召集到这里来开会的。
他们的眼神投向叶小雨他们这些来公社的人时,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也有对“城里人”、“犯错误的人”毫不掩饰的、带着些许敌意的仇视。
王书记听见押送人员的汇报,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叶家四口等人。
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皮喇叭,突然对着喇叭口猛吹了两下,刺耳的杂音顿时在坝子上空回荡。
“社员同志们!”公社书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开始喊话,声音通过劣质喇叭放大,“这几个人,是上面发配到咱们石门营,进行劳动改造的!他们在城里,犯了错误!有的是思想反动!有的是隐瞒成分!都是需要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坏分子!”
他挨个指着叶秉诚他们,语气严厉:“从今天起,他们也就加入咱们生产队了,是咱们生产队的社员了!当然,是戴着帽子的社员!
他们每天早晚,都要在这里接受思想教育!白天的时候,跟着大家一起下地干活!在咱们公社里,所有的社员同志都有监督他们的责任和义务,谁要是发现他们偷懒耍滑,或者还敢散布反动言论,坚决要和他们斗争到底!听见没有?”
下面有零星的、参差不齐的回应,更多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叶秉诚低着头,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他与前世的态度截然不同,可能是这一世有了叶泽在城里,并且他们离城里也不远,所以这一世叶秉诚并没有选择与公社里面的人激烈对抗。
这一次,他想起了离开时儿子叶泽那复杂的眼神,他选择了沉默,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死死压在了心底。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叶泽还在城里,就还有希望。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的最后一丝力量。
此时,在围观的人群中,一个穿着邋遢、歪戴着破军帽,一脸猥琐的二流子模样的年轻人,格外引人注意。
他叫王癞子,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光棍。此刻,他的一双三角眼,正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在叶小雨那张虽然苍白却依旧白皙清秀的脸上,嘴角甚至流露出一丝令人恶心的涎笑。
叶小雨感受到人群中那黏腻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叶秉诚也察觉到了人群中希望的眼神,他眉头紧锁,将女儿紧紧地护在身后。
充满敌意的“欢迎仪式”终于结束,他们被带到了位于村尾河滩边的牛棚。那是两间低矮、破败、散发着霉味和牲畜骚臭的土坯房。其中一间堆着些杂物和干草,另一间稍大点的,就是他们和另外几位的栖身之所。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土炕,炕席破烂,露出下面的黄土。窗户纸早已破损,用草秸胡乱塞着。这就是他们未来一段日子,或许是很长一段日子的“家”了。
他们一群人走进了牛棚,一路劳顿,又站了半天,一坐下来,肚子里面就咕咕的叫了。
生产队的会计拿来了一小袋发黑的糙米和几个干瘪的红薯,扔在炕上,冷冰冰地说:“这是你们三天的口粮,省着点吃。三天后的,按照公分给粮食吃,没干活儿的人就没饭吃。明天天不亮,听到哨子就起来,跟队里一起出工。迟到或者偷懒,扣口粮!”
这点粮食,对于叶家四口和另外几个人来说,简直是塞牙缝都不够。周文清看着那点粮食,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叶晓想要找那个会计再要点儿,却被叶秉诚用眼神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