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对沈清秋而言,是在地狱边缘的反复徘徊。
“清秋一号”的副作用如同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免疫性肺炎在激素的控制下暂时稳定,但肝功能指标却出现了波动,剧烈的恶心和厌食让她无法摄入任何营养,全靠静脉输液维持。
她以惊人的速度憔悴下去,体重掉到了不足八十斤,真正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有时,她会长时间地望着窗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先于身体一步,飘向了未知的远方。
但每当顾瑾言出现,用听诊器仔细听她的心肺,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陪着她度过难熬的输液时光时,她那空洞的眼神里,又会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微光。
“学长……我是不是……快不行了?”一次剧烈的呕吐后,她气若游丝地问,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顾瑾言熟练地递过温水,用棉签沾湿她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而专注。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敷衍或怜悯,只有医者的严谨和一种深切的共情。
“不,清秋。”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你的肿瘤标志物,在第一次用药后,出现了小幅度的下降。虽然还在高位,但这说明,药物正在起效。我们现在经历的,是身体在清除癌细胞过程中必然的激烈战斗。很辛苦,但方向是对的。”
他拿出最新的化验单,指着上面一个曲折向下的箭头给她看。“看,这里。我们在赢。”
沈清秋怔怔地看着那个箭头,又抬头看看顾瑾言笃定的眼神,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赢……这个字,对她来说太过遥远和奢侈。
但此刻,她愿意相信他。
她重新闭上眼睛,积蓄着对抗下一轮副作用的力量。她没有看到,在她闭眼之后,顾瑾言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指标下降是事实,但她的身体能否支撑到胜利的那一刻,仍是未知数。他是在用善意的谎言,为她注入坚持下去的勇气。
……
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傅司寒面前放着两份刚收到的文件。
一份是顾明远方面发来的、极其简略的“治疗进展汇报”,只有短短一行字:“患者已度过首次用药急性反应期,治疗按计划进行,情况稳定。”
“情况稳定”四个字,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完全无法安抚他焦灼的内心。他几乎能想象到,这简略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惊心动魄。
另一份,则是关于林薇薇的深度调查报告。
报告显示,与林薇薇频繁联系的境外号码,最终指向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资金流向,与傅氏集团在海外的几个主要竞争对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令人心惊的是,调查人员在一个私人会所的监控中,捕捉到了林薇薇与一个男人私下会面的画面。那个男人,竟然是顾明远的特别助理!
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林薇薇脸上讨好的笑容,和那位助理矜持而疏离的表情。
傅司寒的指尖重重地点在照片上,眸色晦暗如深渊。
林薇薇果然和顾家搭上了线!他们想做什么?用林薇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来牵制他?还是……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止是他,还包括了正在顾家庇护下治疗的沈清秋?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划过他的脑海——如果顾明远并非真心想救沈清秋,而是利用她的病情作为筹码,一方面与他合作牟利,另一方面……如果他根本不想让沈清秋活下来呢?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立刻叫来助理,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盯紧林薇薇和顾明远那个助理!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接触的详细内容!另外,想办法在海城医大附院内部,找一个可靠的人,不需要接触病人,只需要确保……治疗是在正常进行,没有人为的干扰或疏漏。”
他不能再完全依赖顾明远的“汇报”,他必须有自己的眼睛。
……
海城,一家隐秘的茶室雅间。
林薇薇精心打扮过,却难掩眉宇间的焦虑和一丝戾气。她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顾明远助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媚动人:
“王助理,顾董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傅司寒他现在眼里根本没有我,一心只想着那个快死的女人!我在傅家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这孩子……怕是也指望不上了。”
王助理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林小姐,董事长答应给你的,自然不会少。但前提是,你要体现出你的价值。傅总那边,还需要你多加‘提醒’,让他明白,什么才是他该做的选择。”
“我怎么提醒?他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林薇薇语气带上了怨愤。
“那是你的方式不对。”王助理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有时候,闹得人尽皆知,反而不好收场。你可以换一种更……‘柔弱’的方式。比如,让傅家的长辈,尤其是老爷子,知道你的‘委屈’和‘不易’。傅总可以不管你,但他不能不顾及傅家的脸面和老爷子的心情。”
林薇薇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亲子鉴定的结果……”
“结果出来之前,谁又能说不是呢?”王助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重要的是,傅总‘认为’它可能是,或者,傅家其他人‘希望’它是。这就够了。”
林薇薇心领神会,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我明白了,谢谢王助理指点。”
“嗯。”王助理点了点头,语气淡漠,“做好你该做的事,董事长不会亏待你。至于医院那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只需要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该有的结果,总会有的。”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林薇薇心头一跳。她看着王助理高深莫测的表情,一个恶毒的猜测涌上心头——难道顾明远,也并不希望沈清秋那个贱人好起来?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兴奋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顾董,就是站在同一阵线的盟友了!
她端起茶杯,掩饰住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我懂了。请顾董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
医院里,沈清秋迎来了第二次“清秋一号”的用药。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顾瑾言和医疗团队做了更充分的准备。但药物的威力依旧不容小觑。高烧、皮疹、呕吐……熟悉的折磨再次上演。
然而,这一次,沈清秋的心境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剧烈的恶心感袭来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绝望地蜷缩,而是死死抓住床沿,在心里默数,等待着这一波痛苦的过去。
当浑身瘙痒难耐时,她会想起顾瑾言说的那个“向下的小箭头”,用那微弱的希望对抗着生理上的极度不适。
甚至在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之后,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对守在旁边的顾瑾言说:“学长……如果……如果我这次能活下来……”
她喘了口气,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想重新活一次。不是为了任何人,只为了我自己。”
顾瑾言正在调整输液速度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她,看到她眼中那簇在痛苦中反而被磨砺得更加明亮的火焰,心中巨震。
他看到了求生欲,更看到了一种涅槃重生的渴望。
“你会活下来的。”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承诺,“我保证。”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医者对患者的鼓励,更像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誓言。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沈清秋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病魔搏斗。
顾瑾言没有离开,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守护着。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战争奏响低沉的回旋曲。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傅司寒看着助理送来的、医院内部线人发来的“一切正常”的简短汇报,紧锁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一切正常”……在这纷繁的暗涌之下,这平静本身,就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
他走到窗边,看着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他必须尽快掌握主动权。否则,他可能真的会永远失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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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