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14:54:03

第三次“清秋一号”用药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沈清秋在持续的低热和疲惫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变化,像是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让她得以喘息。持续了几个月的、那种内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钝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恶心,但当她尝试着咽下几口顾瑾言特意带来的、清淡的米汤时,竟然没有立刻吐出来。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顾瑾言的眼睛。他仔细对比着用药前后的检查报告,尤其是最新的CT影像。

“清秋,你看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将电脑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次的影像。沈清秋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灰色阴影,但顾瑾言指尖点着的、肝脏上的几个小点,明显比之前缩小了一圈!

“肝转移灶……缩小了?”沈清秋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虽然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缩小了!”顾瑾言肯定地点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这说明,‘清秋一号’对你的癌细胞是敏感的!我们的方向完全正确!”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酸楚的情绪,猛地冲上沈清秋的喉咙,让她瞬间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这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希望——那个她几乎已经放弃的、名为“生”的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无声地哭泣着。这是自确诊以来,她第一次流出不是因为疼痛和绝望的眼泪。

顾瑾言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然后安静地守在一边,任由她宣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他知道,这泪水是冲刷绝望的甘霖。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他才温和地开口:“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但接下来的路依然不能松懈,药物的副作用还会持续,我们需要乘胜追击,制定下一步的巩固和维持治疗方案。”

沈清秋用力地点点头,擦干眼泪,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彩。“我知道。学长,谢谢你。”

这一次的感谢,重于千钧。

……

傅司寒收到了顾明远方面发来的第二份“治疗进展汇报”,依旧是简短的一句:“患者对治疗反应良好,病情出现积极变化。”

“积极变化”……傅司寒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是好转了吗?她是不是不那么痛苦了?

这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而他派去医院的内线,能接触到的层面太低,根本无法获取核心的治疗信息,依旧只能反馈“一切正常”。

与此同时,对林薇薇的监控有了重大发现。

助理带来了几段录音,是林薇薇与王助理最近一次见面的偷录内容。录音里,林薇薇的声音充满了怨毒:

“……那个老不死的(指傅家老爷子)倒是有点松动,但傅司寒根本油盐不进!王助理,顾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医院那边‘出点意外’?我等不了了!再这样下去,等那个贱人真的好了,还有我什么戏唱?!”

王助理的声音则依旧冷静:“林小姐,稍安勿躁。医院有医院的规矩,瑾言少爷盯得又紧,贸然动手容易引火烧身。董事长自有安排,你要做的,是稳住傅家那边,尤其是老爷子。”

“安排?什么安排?不就是拖吗?拖到那贱人自己撑不住病死?!”

“话不能这么说。治疗总有风险,不是吗?”王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暗示。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傅司寒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果然!顾明远果然没安好心!他所谓的“治疗”,恐怕包藏祸心!林薇薇这个蠢女人,竟然与虎谋皮!

强烈的危机感让傅司寒再也无法等待。他必须立刻见到沈清秋,必须把她从顾家父子手中带出来!

他直接拨通了顾明远的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顾董事长,我要见我妻子,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的顾明远似乎并不意外,语气依旧从容:“傅总,怎么突然这么着急?不是说了,治疗期间需要静养……”

“我不想听任何借口!”傅司寒打断他,声音如同寒冰,“半个小时之内,如果我见不到人,我们之前谈的所有合作,即刻作废!并且,我会动用一切手段,让顾氏医药为你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不给顾明远任何周旋的余地。

他抓起外套,大步向外走去。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顾忌。

……

医院病房里,沈清秋刚刚睡着。连续的治疗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但这一次,她的睡颜不再是痛苦地蹙眉,而是带着一丝难得的平和。

顾瑾言正在办公室整理她的后续治疗方案,手机突然急促地响起,是他父亲打来的。

“瑾言,傅司寒疯了!他要求立刻见沈清秋,否则就要撕毁合作,对我们顾氏下手!”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

顾瑾言的心猛地一沉:“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来医院的路上!你马上想办法稳住沈清秋,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尤其是现在治疗刚有起色,万一情绪激动……”

“我知道了。”顾瑾言挂了电话,脸色凝重。他了解傅司寒,那个男人一旦决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

他快步走向沈清秋的病房。现在带她转移已经来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她,或者……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他推开病房门,却看到沈清秋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学长,外面好像很吵?”她轻声问。

顾瑾言走到床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部分真相:“清秋,傅司寒来了,他坚持要见你。”

沈清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吗。”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淡漠。

“你现在的情况刚有好转,绝对不能受刺激。我会处理,你好好休息,不要出来。”顾瑾言语气急促地叮嘱。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保镖试图阻拦的声音。

“让开!”傅司寒冰冷而充满威慑力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顾瑾言脸色一变,正要出去阻拦,沈清秋却忽然开口了。

“让他进来吧,学长。”

顾瑾言愕然回头。

沈清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淡然和疏离:“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楚。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

她的冷静,让顾瑾言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傅司寒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病床上的沈清秋。

当他看清她的样子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他知道她病重,却从未想过,她会消瘦憔悴到这个地步!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那双曾经蕴藏着对他无限爱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清秋……”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沙哑,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傅总,请留步。”顾瑾言挡在了他和病床之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清秋需要静养,请你离开。”

傅司寒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顾瑾言,两个男人之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该离开的是你,顾医生。”傅司寒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顾瑾言冷笑一声,“在她最需要丈夫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她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抢回半条命,你又要来打扰她吗?”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够了。”

一个轻飘飘的,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沈清秋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傅司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傅司寒,”她开口,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们之间,早在你为了林薇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默许她将那份孕检报告发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傅司寒瞳孔骤缩,急声道:“不是那样!我并不知道她会……”

“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沈清秋打断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我得了癌症,晚期。在我拿到诊断书,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我收到的,是你心上人发来的、宣告胜利的孕检报告。傅司寒,你觉得我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血淋淋的真相,让傅司寒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他,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现在的我,只想活着。而我的命,是顾学长捡回来的。所以,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的治疗。否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我不介意,让傅总也尝一尝,失去最重要东西的滋味。”

她说的是“傅总”,而不是“司寒”。

那疏离的称呼和话语里冰冷的威胁,像一盆冰水,将傅司寒从头浇到脚。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护工服、低着头的中年女人端着药盘走了进来,似乎是被里面的气氛吓到,手一抖,药盘“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药片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顾瑾言立刻皱眉呵斥:“怎么回事?!出去!”

那护工连声道歉,慌忙蹲下去收拾。

傅司寒深深地看了一眼沈清秋,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终于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和狼狈。

顾瑾言松了口气,立刻让护士进来清理,并严厉叮嘱加强安保。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蹲在地上收拾的“护工”,在低垂的眼帘下,嘴角飞快地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笑,悄悄将一枚极小的、类似窃听器的物体,粘在了病床底下不易察觉的角落。

混乱,有时候是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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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