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寒离开医院,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沈清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却写满疏离与决绝的脸,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早在你为了林薇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默许她将那份孕检报告发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默许?他何曾默许!他根本不知道林薇薇会做出这种事!可当时他在做什么?他在用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忽略了那个刚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的冷漠,不就是一种纵容吗?
“……我得了癌症,晚期。在我拿到诊断书,觉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我收到的,是你心上人发来的、宣告胜利的孕检报告。”
晚期……孕检报告……
这两个词叠加在一起,构成的是一幅何等绝望的画面!他无法想象,当时的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收拾好行李,然后笑着将诊断书递给他,说出“不想耽误你们一家三口”那样的话。
那笑容背后,该是怎样的心如死灰?
一股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过去的行为,对她造成了多么深的伤害。
还有顾瑾言……那个男人守护在她身边,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希望。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却成了那个带来风雨、需要被防备的人。
“傅总,回酒店吗?”前排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道。
傅司寒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去,但那种失控的暴怒已经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厉的决断。
“不。”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去查两件事。第一,我要知道林薇薇肚子里孩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以及她和那个境外势力的所有关联。第二,动用我们在海城所有的暗线,不惜代价,我要确保沈清秋在医院的治疗绝对安全,排除任何人为干扰的可能。”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完全相信顾家的所谓“合作”。他要亲手扫清所有威胁,为她搭建一个真正安全的治疗环境。
“那……和顾氏的合作?”
“照常进行。”傅司寒冷声道,“但在合作框架内,给我盯死顾明远和他那个助理。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他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
医院病房里,在傅司寒离开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顾瑾言担忧地看着沈清秋:“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怕傅司寒的出现刺激到她。
沈清秋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没事,学长。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好,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顾瑾言细心地帮她掖好被角,确认监护仪器数据稳定,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只剩下沈清秋一个人。
她缓缓侧过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却有些空洞。面对傅司寒时的冷静和决绝,几乎耗尽了她刚刚积蓄起来的一点力气。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复杂的情绪,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
恨吗?或许有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碾碎后的麻木和……释然。
当一个人连生死都经历过,很多执念,反而就放下了。
她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胃部。那里,曾经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绝望的疼痛源,此刻,虽然依旧不适,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实减轻了。
肝转移灶缩小了……
活着,真好啊。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傅司寒,不再去想林薇薇,只感受着体内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为了自己。
……
与此同时,医院附近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林薇薇戴着耳机,脸上带着兴奋而扭曲的笑容。耳机里传来的,正是沈清秋病房里的声音——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寂静,但刚才傅司寒、顾瑾言和沈清秋三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肝转移灶缩小了?”“治疗反应良好?”听到这些字眼,林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嫉恨。
那个贱人,居然真的有好转的迹象?!这怎么可以!
而当她听到沈清秋用那种冰冷的语气对傅司寒说出决绝的话,而傅司寒竟然没有反驳,只是狼狈离开时,她心里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和恐慌。
快意的是,沈清秋和傅司寒之间看来是彻底完了。恐慌的是,傅司寒的态度……他好像,真的在意起那个快死的女人了?那她和肚子里的“筹码”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好起来!
她立刻拿出另一个加密手机,拨通了王助理的号码,语气焦急:“王助理!我听到他们说话了,沈清秋的病情在好转!顾董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头的王助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林小姐,我说了,稍安勿躁。医院里动手风险太大,容易留下把柄。”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被治好?!”
“治疗总有意外,不是吗?”王助理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冷的暗示,“比如,药物配伍禁忌,或者……突然受到巨大的精神刺激。瑾言少爷能防得住外人,但防不住……病人自己情绪失控,不是吗?”
林薇薇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恶毒的笑容:“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结束通话,林薇薇看着医院大楼,眼神如同淬了毒的蛇。
沈清秋,你以为有顾瑾言护着就万事大吉了吗?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沈清秋按照顾瑾言制定的方案,进行着第四次“清秋一号”的用药。副作用依然存在,但她的身体似乎开始逐渐适应,反应比之前几次要轻一些。她的胃口依旧很差,但已经能勉强吃下一些流质食物,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血色。
顾瑾言看着她的点滴变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加强了病房的安保,除了指定的医护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
傅司寒那边也异常安静,没有再出现,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只是顾瑾言隐约感觉到,医院周围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训练有素的面孔在暗中巡视,但他们并无恶意,更像是在执行某种保护任务。他猜测,这大概是傅司寒的手笔。
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顾瑾言感到一丝不安。他了解自己的父亲,顾明远绝不是轻易罢休的人。
这天下午,沈清秋刚做完检查回到病房,护士送来了一封信。
“苏小姐,楼下前台说有您的信件,让转交上来。”护士将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沈清秋有些疑惑。她用化名住院,除了顾瑾言,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会是谁?
顾瑾言拿起信封,谨慎地检查了一下,很普通,没有寄件人信息。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
他展开纸张,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黑白的B超影像图。图像清晰显示着一个成形的胎儿,而在图像下方,用红色的笔赫然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司寒和我的孩子,你看,多健康?你就算活了,也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傅家永远不会承认你!”
落款处,画着一个鲜红的、挑衅的唇印。
这恶毒至极的内容和那鲜明的B超图,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沈清秋最脆弱、最不堪的伤疤!
“清秋,别看了!”顾瑾言反应过来,立刻要将纸张揉碎。
但已经晚了。
沈清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B超图和那行字上。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稍有血色的脸,瞬间褪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瞬间飙升,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清秋!冷静!深呼吸!”顾瑾言扔掉纸张,急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对着外面大喊,“护士!准备镇静剂!”
沈清秋像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猛地推开他,俯下身,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片绝望的湿痕。
那不仅仅是恶毒的攻击,更是将她试图埋葬的、关于婚姻、关于背叛、关于自身残缺的所有痛苦,血淋淋地再次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点对生的渴望和宁静,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顾瑾言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样子,心如刀绞,眼中涌起滔天的怒火。
林薇薇!一定是她!
而此刻,藏在病床下的窃听器,正将病房里混乱的声响、沈清秋痛苦的呜咽和顾瑾言焦急的呼喊,清晰地传递出去。
黑色轿车里,林薇薇戴着耳机,脸上露出了满意而残忍的笑容。
对,就是这样!崩溃吧!沈清秋!你就不该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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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