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静剂的药效缓缓退去,沈清秋从昏沉中醒来。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窗外已是夜色深沉。顾瑾言守在一旁的椅子上,单手支着额头,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沈清秋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之前那场撕心裂肺的崩溃,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也带走了她最后一丝软弱的泪水。
脑海中,那张B超图和那行恶毒的字迹,依旧清晰得刺眼。
但奇怪的是,预想中那种灭顶的绝望并没有再次将她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剩下的、最核心的顽石一般的东西。
不会下蛋的母鸡?
傅家永远不会承认你?
这些曾经能轻易将她击垮的利刃,此刻,却像是在一块冰冷的铁石上划过,只留下刺耳的声响,却无法再深入分毫。
她差点死了。在癌症的折磨下,在药物的副作用里,她无数次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是顾瑾言,是那个名为“清秋一号”的药物,是她自己内心深处那点不甘的微光,将她从鬼门关一次次拉了回来。
她的命,是捡回来的。
这条捡回来的命,不是为了承受这些污言秽语和恶毒诅咒的,也不是为了求得谁的承认的。
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卑微地爱着、却被践踏得粉碎的沈清秋。
为了那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曙光的沈清秋。
更为了那个……未来或许可以截然不同的、全新的沈清秋。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大而冰冷的力量,从她枯竭的身体深处,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顾瑾言。他立刻起身,担忧地俯身:“清秋?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怕她再次情绪失控。
沈清秋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刻,顾瑾言愣住了。
病房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雪,瘦削得令人心疼。但那双眼睛……之前是死寂的寒潭,是崩溃的脆弱,而此刻,里面却燃烧着两簇幽暗却无比执拗的火焰!那是一种历经毁灭后、从灰烬中重生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我没事了,学长。”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顾瑾言心头巨震。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脆弱的学妹,而是一个拥有了钢铁般意志的女人。
“那封信……”
“烧掉吧。”沈清秋打断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垃圾,“或者,留下来。时刻提醒我,过去的沈清秋,已经死了。”
顾瑾言深深地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有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这种强大灵魂所吸引的悸动。
“好。”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将那份揉皱的信纸,扔进了角落的医疗废物垃圾桶。
“接下来的治疗,我会全力配合。”沈清秋看向顾瑾言,目光锐利,“我需要更强效的方案,需要最快的时间恢复。无论多苦,我都能承受。”
她不再是为了躲避谁,或者向谁证明而活。她是为了超越,为了碾碎所有试图阻挡她新生的障碍而活!
顾瑾言从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郑重地点点头:“我会为你制定最 aggressive(激进)但也最稳妥的方案。清秋,你让我看到了奇迹。”
……
与此同时,傅司寒在海城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收到了助理送来的最终调查报告。
厚厚的一叠文件,包含了林薇薇与境外势力的资金往来明细,她与王助理多次秘密会面的高清照片和录音文字整理,以及……一份加急做出的、具有法律效力的亲子鉴定报告。
鉴定结果显示,林薇薇腹中胎儿与傅司寒——不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顺着那个境外空壳公司和与林薇薇联系的号码追查下去,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与顾氏医药在海外市场竞争最为激烈的跨国药企巨头。
“傅总,看来林薇薇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想要通过扰乱您,进而打击傅氏集团,甚至可能……是想破坏顾瑾言教授在国内的这项重要临床试验,扼杀潜在竞争对手。”助理冷静地分析道。
傅司寒看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风暴。
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和猜测,都被证实了。
林薇薇的欺骗,顾明远的包藏祸心,境外势力的插手……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想要将他,将傅氏,甚至将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沈清秋,都拖入深渊。
而他自己,曾经是这张网得以织就的,最可悲的帮凶。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明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傅总?这么晚了,有何指教?”
傅司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顾董事长,游戏结束了。”
顾明远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笑道:“傅总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林薇薇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傅司寒直接扔出炸弹,“她和你的助理王辉,以及境外瑞科制药的往来,需要我提供更详细的资料给你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即使隔着电话,傅司寒也能想象出顾明远此刻骤变的脸色。
“傅总,有些话,可不能乱说。”顾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威胁。
“是不是乱说,你心里清楚。”傅司寒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给你二十四小时。第一,让你的人,从沈清秋的病房里,把不该放的东西,清理干净。第二,交出王辉,以及所有与瑞科制药勾结、试图干扰临床试验的证据。否则……”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砸下:“我不介意让顾氏医药,明天就登上各大财经和社会版面的头条。相信瑞科制药那边,会很乐意看到他们的老对手,身败名裂。”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不再给顾明远任何狡辩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灯火璀璨的海城夜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动应对、悔恨交加的丈夫,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商业帝王。
只是,这一次,他的剑锋所向,是为了守护那个他曾经辜负、如今却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女人。
他拿出另一个手机,发出了一条指令:“行动开始。确保医院绝对安全,监控所有可疑人员。一旦发现林薇薇,立刻控制起来。”
风暴,已然降临。
而在医院病房里,沈清秋服下了顾瑾言根据她最新情况调整的、剂量加大的药物。剧烈的反应再次袭来,高烧,寒战,呕吐……
但这一次,她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睁着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决绝的对抗。
涅槃之火,已在最深的绝望中点燃。通往重生的荆棘之路,她将踏血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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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