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汇入城市夜晚不息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沈清秋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任由窗外的霓虹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眼泪早已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涩意。胃部的疼痛并未远离，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时刻提醒着她残酷的现实。
“姑娘，去哪儿？”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孩带着行李箱，脸色苍白得像纸，不免让人多问一句。
去哪儿？
这个问题让沈清秋有瞬间的茫然。天下之大，似乎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娘家？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在拿到傅家那笔可观的彩礼后，早已视她为泼出去的水，绝不会欢迎一个身患绝症、被傅家“退货”的女儿。
朋友？她这十年，眼里心里只有傅司寒，几乎断绝了所有社交，所谓的朋友，不过是泛泛之交。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从手提包最里层，摸出那张诊断书，借着窗外掠过的灯光，再次看向那个触目惊心的诊断。
胃腺癌（晚期，伴肝部多发转移）
姑息治疗
“姑息治疗”……意思是，现代医学已经放弃了对她的治愈，剩下的，只是用药物和手段尽量减轻痛苦，拖延时间，等待死亡的最终降临。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就算要死，她也不能死得如此无声无息，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成全那对“有情人”的双宿双飞。
她想起林薇薇那封趾高气扬的邮件，想起傅司寒那带着酒气的、充满羞辱的质问。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不甘与怨恨，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她拿出手机，忽略掉所有来自傅家和她原生家庭的未接来电和信息，直接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名字——顾瑾言。
那是她高中时代唯一算得上交心的学长，也是当年医学院的风云人物。她隐约记得，他家境优渥，后来似乎出国深造，主攻的方向……就是肿瘤学。
她抱着微弱的希望，在搜索栏键入了他的中文名和“肿瘤”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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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在首位的，是一条关于国际医学研讨会的新闻稿，配图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润儒雅的年轻医生正在演讲。虽然比少年时期成熟稳重了许多，但沈清秋一眼就认出，那就是顾瑾言。
新闻稿中提到，他如今是M国安德森癌症中心的杰出青年研究员，在消化道肿瘤领域颇有建树，近期有回国进行学术交流的计划。
安德森癌症中心……全球顶级的癌症治疗机构。
一丝微弱的光，穿透了沈清秋眼前浓重的黑暗。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指，尝试着通过新闻稿里提到的他所在的实验室邮箱，给他发去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顾瑾言学长，冒昧打扰。我是沈清秋，你的高中学妹。我遇到了一些……非常严重的健康问题，或许只有你能给我一点建议。不知你是否方便？」
发送出去后，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师傅，”她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而有些沙哑，“去最近的连锁酒店，便宜点的就行。”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等待一个渺茫的希望，并规划自己为数不多的、或许已经能看到尽头的时间。
……
傅家别墅。
傅司寒在空荡冰冷的卧室里站了许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手中的诊断书已经被他捏得不成样子，那张向来冷峻、掌控一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种名为“无措”的情绪在他眼底蔓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他需要确认，这份诊断书的真伪。
他拨通了医院院长的私人电话，以傅氏集团施加压力，要求立刻核实沈清秋的诊断信息。等待回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半小时后，院长亲自回电，语气恭敬却带着确认后的沉重：“傅总，我们核实了。沈清秋女士一周前确实在我院消化内科就诊，经过一系列检查，最终确诊为胃腺癌晚期，伴有肝转移……情况，很不乐观。当时接诊的医生建议她立即住院，但她……拒绝了。”
院长的话，像最后一把铁锤，砸碎了傅司寒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真的。竟然是真的。
她不是开玩笑，不是赌气，她是真的……身患绝症。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这三天，他甚至没有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他沉浸在对自己婚姻选择的懊恼和对林薇薇复杂情绪中，完全忽略了这个法律上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让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傅总，我们查了交通系统和机场、火车站的记录，没有发现沈小姐的购票信息。她可能还在本市，但用的是现金或者非本人证件，暂时……无法定位。”
“废物！”傅司寒低吼，额角青筋跳动，“继续查！把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她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全都给我翻一遍！就算把这座城市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挂断电话，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攫住了他。沈清秋，那个像影子一样安静、似乎永远都会在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的女人，竟然就这样消失了，带着一个如此残酷的秘密。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是婚礼前品牌方送来的婚戒，女款的那一只，他甚至还没有亲手为她戴上。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盒子，那枚璀璨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刺得他眼睛生疼。
“因为我要死了，不想耽误你们一家三口呀。”
她当时带着笑意的、轻快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那笑容，那语气，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绝望的嘲讽和心如死灰的平静。
一家三口……
林薇薇！
傅司寒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薇薇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那头传来林薇薇娇柔而带着惊喜的声音：“司寒？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是不是……”
“你给她发邮件了？”傅司寒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电话那头的林薇薇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带上了委屈：“司寒，你说什么呀？我给谁发邮件？”
“沈清秋。”傅司寒一字一顿，耐心耗尽，“孕检报告，是不是你发的？”
林薇薇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带着哭腔和理直气壮：“是！是我发的又怎么样？司寒，我怀了你的孩子，这是事实！我受不了你娶别的女人！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人！她算什么？一个你随便娶来气我的工具而已！现在她知道真相了，自觉滚蛋了，不是正好吗？”
“正好？”傅司寒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森然得让电话那头的林薇薇都打了个寒颤，“林薇薇，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我……我只是不想我们的孩子受委屈……”
“孩子？”傅司寒冷笑一声，“你确定，那一定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让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林薇薇尖利而慌乱的声音：“傅司寒！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傅司寒没有理会她的尖叫，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沈清秋递过诊断书时，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对比此刻林薇薇的气急败坏，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傅司寒的心，却更加纷乱如麻。沈清秋身患绝症，不知所踪。林薇薇怀孕，心思叵测。这一切，都脱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必须尽快找到沈清秋，无论是因为道义，还是因为……那纸诊断书带来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揪心与恐慌。
就在这时，他的邮箱提示音响起。是助理发来的另一份调查进展报告。报告末尾附注了一条信息：“傅总，我们查到沈小姐在离开前，曾用网络查询过关于‘顾瑾言’以及‘安德森癌症中心’的相关信息。”
顾瑾言？
傅司寒睁开眼，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又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立刻下令：“查这个顾瑾言，所有的资料！”
……
城市另一端，一家廉价连锁酒店的标准间内。
沈清秋洗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一些体内的寒意和疼痛。热水冲刷过身体，却无法温暖那颗冰冷的心。
她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吸顶灯。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回复。绝望，如同潮水般，一点点吞噬着她。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明天自己去医院，面对那所谓的“姑息治疗”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新邮件的提示。
发件人——顾瑾言。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不长，但措辞严谨而温和：
「清秋学妹，收到你的邮件很意外。关于你提到的健康问题，请务必重视。我目前人已在国内，正在海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进行短期学术访问。如果你方便，明天上午可以来医院找我，我的临时办公室在门诊楼七楼肿瘤中心。具体情况，我们面谈。」
后面附上了详细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看着这封邮件，沈清秋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绝处逢生的一丝希望。
海城……距离这里，相隔数千公里。
但她必须去。
她看了一眼自己银行卡里微薄的余额，那是她工作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与傅家无关。这笔钱，原本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微薄的嫁妆和底气。
现在，它将是她通往求生之路，或者说，通往一个有尊严的结局之路的，第一笔盘缠。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手机软件预定了最早一班前往海城的火车票——她选择了最便宜的硬座。然后，她将手机关机，取出SIM卡，毫不犹豫地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从这一刻起，她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
傅司寒，林薇薇，沈家……所有的人和事，都将被她埋葬在昨夜。
她重新躺回床上，胃部的疼痛依旧隐隐作祟，但她的眼神，却比之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坚定。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旅程，开始了。
而与此同时，傅司寒派去调查顾瑾言的人，也带回了初步信息：“傅总，顾瑾言，男，29岁，美籍华裔，目前是M国安德森癌症中心研究员，其在胃癌领域的科研成果卓著。据悉，他于昨日抵达国内，将在海城进行为期两周的学术交流。”
海城！
傅司寒猛地站起身，盯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沿海城市。
沈清秋，你会去找他吗？
“安排飞机，”他对着助理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一早，我去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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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