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那天,嫡姐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
「都怪我身子弱,只能让妹妹你受委屈了。王爷瘫了,你就当守活寡吧。」
我笑着点头。
心里却想,守活寡总好过在府里被你们欺辱。
成婚当夜,王爷坐在轮椅上,冷冷看着我:「不必装孝顺,本王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
我摇头:「殿下误会了,能嫁给您,是我的福气。」
三年后,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整个京城都疯了。
最疯的是我嫡姐,她冲进王府,当众撕破脸:「她是假的!我才是你的正牌王妃!」
王爷冷笑:「你?你配吗?」
沈月柔拉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甲涂着鲜亮的蔻丹。
她说:“月宁,都怪姐姐身子弱。”
眼泪从她漂亮的眼睛里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有点烫。
“只能让你受委屈了。”
“誉王殿下他……他瘫了,你嫁过去,就当是守活寡吧。”
周围的丫鬟仆妇都低着头。
人人脸上都是同情。
同情她,沈月柔,京城第一美人,却要将婚约让给庶出的妹妹。
我看着她,笑了笑。
点点头。
“姐姐放心。”
心里却想,守活寡总比在沈府被你们欺辱要好。
父亲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看着别处。
母亲,不,是嫡母,她扶着沈月柔,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我们柔儿就是心善。”
“那种地方,让她去就是了,一个庶女,也算是她的福气。”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我能听见。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大红的嫁衣。
很华丽。
是沈月柔的尺寸。
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来的。
一个嬷嬷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一个首饰盒。
沈月柔亲手把盒子递给我。
“妹妹,这是姐姐给你的嫁妆。”
“我们家不比从前,东西简薄,你别嫌弃。”
我接过来。
盒子很轻。
打开它。
里面是空的。
沈月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都怪我,要是我身子好,这些东西本都该是我的,也就能都给你了。”
她的话说得真好听。
好像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我盖上盒子,对她福了一福。
“多谢姐姐。”
吉时到了。
喜婆过来扶我。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上花轿。
轿帘落下前,我听见沈月柔压低的声音。
“让她嫁过去也好,省得在家里碍眼。”
“一个残废,一个庶女,正好凑一对。”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
外面是吹吹打打的乐声。
听起来一点也不喜庆。
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的葬礼。
又或者,是我的新生。
誉王府很远。
轿子走了很久。
停下的时候,天都黑了。
没有宾客。
没有拜堂。
喜婆把我扶进一个院子,就退下了。
院子很大,很冷清。
只有一个丫鬟在门口等着。
她领着我进屋。
屋里燃着烛火。
很亮。
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
他穿着和我同款的喜服。
红色衬得他肩膀宽阔。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声音很冷。
“过来。”
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我。
一张很好看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他看着我,眼神像冰。
“不必装孝顺,本王知道你心不甘情不愿。”
我摘下盖头,随手放在桌上。
对他摇了摇头。
“殿下误会了。”
“能嫁给您,是我的福气。”
他扯了扯嘴角。
像是在笑,又不像。
“福气?”
“沈家把你推出来,代替你那个病秧子姐姐,让你嫁给一个废人,守一辈子活寡,这也是福气?”
他的话像刀子。
一句一句,扎在我心上。
可我习惯了。
沈府里的话,比这更难听。
我平静地看着他。
“是福气。”
“在沈家,我连活寡都没得守。”
他愣了一下。
眼里的冰似乎裂开一道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然后他转动轮椅,到了桌边。
桌上摆着酒壶和两个酒杯。
他倒了两杯酒。
“合卺酒。”
他把其中一杯推给我。
我端起来。
他举起自己的杯子,看着我。
“沈月宁?”
我点头。
“是。”
他把杯里的酒喝完。
“很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誉王妃。”
“记住你的本分。”
“这个王府,吃穿用度,少不了你的。”
“但别的,你别想。”
我把酒喝了。
很辣。
烧得我喉咙疼。
“是,殿下。”
他不再看我。
自己转着轮椅朝内室去了。
“你睡外间。”
“别让本王看到你。”
喜床在内室。
外间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榻。
我看着他紧闭的房门。
心里很平静。
这很好。
真的很好。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万倍。
我脱下那身不合身的嫁衣。
把它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箱子最底下。
然后躺在外间的榻上。
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
我摸黑起身,穿好衣服。
王府的下人已经备好了热水。
我简单洗漱了一下。
内室的门还关着。
我没有去打扰他。
一个叫福伯的老管家在门口等我。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很精神。
看我的眼神,不卑不亢。
“王妃,该去给宫里请安了。”
这是规矩。
新妇过门第二天,要去宫里拜见皇后和太妃。
我点头。
“备车吧。”
福伯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他大概以为我会问,王爷去不去。
我没问。
我知道他不会去。
一个瘫了的王爷,怎么会去宫里自取其辱。
马车很平稳。
福伯坐在外面赶车。
我一个人坐在车厢里。
沈家没有教过我宫里的规矩。
嫡母说,反正誉王也不会带我进宫,学了也是白学。
我只能凭着听来的那点东西,自己琢磨。
到了宫门口,有嬷嬷来接。
领着我去了皇后的凤仪宫。
皇后正在喝茶。
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她看我的眼神很淡。
“你就是沈家的二女儿?”
我跪下行礼。
“臣媳沈月宁,拜见母后。”
她没叫我起来。
“誉王的身子,还好吗?”
“托母后洪福,殿下一切安好。”
她放下茶杯,杯盖和杯沿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安好?”
“一个瘫子,有什么安好不安好的。”
“沈家倒是会选人,知道把那个病秧子换下来。”
我低着头,不说话。
皇后好像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挥挥手。
“起来吧。”
“赏。”
一个宫女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对玉如意。
成色很好。
我谢恩。
“去给太妃请安吧。”
从凤仪宫出来,我又去了太妃的宁寿宫。
太妃是萧诀的生母。
先帝还在时,并不受宠。
如今在宫里,也没什么地位。
她住的地方很偏僻。
看起来有些病弱,一直在咳嗽。
她看到我,倒是露出一丝笑意。
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
“好孩子,快起来。”
“让你受委屈了。”
我摇头。
“不委屈。”
她叹了口气。
“诀儿那个脾气,我知道。”
“他心里苦。”
“你多担待他一些。”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镯子,戴在我手上。
是一个成色普通的金镯子。
上面雕着很旧的纹路。
“这个你戴着。”
“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我当年的嫁妆。”
“以后,你就是王府的主母了。”
我摸着手腕上的镯子。
温热的。
“谢母妃。”
从宫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回到王府,萧诀已经起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看着一本书。
轮椅旁边站着一个侍卫,叫林风。
看见我回来,萧诀没抬头。
“死了?”
我知道他问什么。
“母后和母妃都很好。”
他翻了一页书。
“赏了什么?”
“母后赏了一对玉如意,母妃给了一个金镯子。”
他终于抬起头。
眼神落在我的手腕上。
那个金镯子很显眼。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收起来。”
“别戴着。”
我不懂。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说完,又低头看书去了。
好像多跟我说一个字都浪费。
我没再问。
回房把镯子和玉如意都放进那个空的首饰盒里。
午饭是下人送到各自房里的。
我吃我的。
他吃他的。
我们没有同桌。
下午,沈家来人了。
是嫡母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
她带着两个丫鬟,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说是给我送些常用的物件。
福伯把她领到我的院子。
张嬷嬷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
“二小姐,哦不,现在是王妃了。”
“老奴给王妃请安。”
我让她起来。
“嬷嬷辛苦了。”
她打量着我的屋子。
眼神里全是鄙夷。
“王妃住的地方,怎么这么简陋?”
“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
“夫人要是知道了,该多心疼。”
她带来的丫鬟打开手里的食盒。
里面是一些点心和一盅汤。
“这是夫人特意让厨房给您炖的燕窝。”
“您在王府,可别亏待了自己。”
我看着那盅燕窝。
在沈家的时候,这种东西,从来没有我的份。
现在送来,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誉王府的底细?
还是单纯来恶心我?
张嬷嬷还在说。
“大小姐也很挂念您。”
“她说,等过几日,就亲自来看您。”
“大小姐和李尚书家的公子议亲了,等定了日子,还要请王妃您回去喝杯喜酒呢。”
李尚书家的公子,李修。
京城有名的才子。
家世好,人品好,前途无量。
这门亲事,是沈月柔的好归宿。
也是嫡母拿来向我炫耀的资本。
我笑了笑。
“替我恭喜姐姐。”
我的反应太平静。
张嬷嬷似乎有些失望。
她还想说什么。
院门口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萧诀来了。
他冷冷地看着张嬷嬷。
“谁准你进来的?”
张嬷嬷吓了一跳,赶紧跪下。
“参见王爷。”
“奴婢是沈家的人,奉夫人之命,来探望我们家小姐。”
萧诀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
“你们家小姐?”
“现在她是誉王妃。”
“沈家的东西,我们王府不稀罕。”
“福伯。”
福伯立刻上前。
“王爷。”
“把这些垃圾,连同这个老货,一起扔出去。”
“以后,没有本王的允许,沈家的狗,一条也不准放进来。”
张嬷嬷的脸瞬间白了。
福伯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嬷嬷,请吧。”
张嬷嬷连滚带爬地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萧诀看着我。
“怎么?”
“很失望?”
“没看到你想看的戏?”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殿下指的是什么?”
他冷笑一声。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嫁进来,不就是为了看本王的笑话,看这个王府的笑话吗?”
“让沈家的人来看,让你那个好姐姐来看。”
“看看我这个废人,过得有多惨。”
“然后,你们就可以安心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很深的恨意。
我不知道这恨意从何而来。
是对沈家?还是对我?
或许都有。
我摇摇头。
“殿下又误会了。”
“我从没这么想过。”
“真的?”
“真的。”
他逼近一步,轮椅几乎碰到我的膝盖。
他仰头看着我,眼神锐利。
“那你告诉本王,你想干什么?”
“你一个庶女,在沈家过得生不如死。”
“突然被推出来嫁给我。”
“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怨恨?”
我看着他的眼睛。
认真地回答。
“有。”
“我怨。”
“但我怨的不是殿下。”
“是沈家。”
“所以,”我顿了顿,“看到沈家的人吃瘪,我很高兴。”
“我希望她们越惨越好。”
萧诀眼里的寒冰,又裂开了一点。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转动轮-椅,走了。
一句话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