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火车上,老公一家舒舒服服躺在卧铺吃水果。
却让我这个孕妇拿着站票,站在过道里给他们剥橘子。
婆婆指着我对全车厢说:“儿媳妇就得这么立规矩,不然以后都要骑到婆婆头上来。”
老公在一旁附和:“老婆你忍忍,十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刻,我心如死灰。
趁停靠站,我直接下车,转头买了回娘家的高铁票。
半小时后,老公发疯一样打来电话。
我只回了一句:“房子我已经挂中介卖了,你们那堆破烂我也扔了。”
听说那一刻,婆婆两眼一翻,当场抽了过去。
车厢在铁轨上轰鸣。
一股泡面、汗水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扶着冰冷的铁皮墙壁,强忍着孕吐的恶心。
我的丈夫,周文博,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下铺玩手机。
他时不时发出一阵窃笑,显然正和什么人聊得开心。
我的婆婆,赵秀梅,则翘着腿,靠在对面的铺位上,一边吃着车厘子,一边和她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小叔子,有说有笑。
他们三个,人手一张卧铺票。
而我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站票。
从上车开始,我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哎,文博他媳妇。”
婆婆赵秀梅终于想起我了。
她把吃完的车厘子核随手一吐,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网兜。
“去,把那橘子给我们剥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使唤一个佣人。
周文博头都没抬,只是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我一眼。
“许静,妈叫你呢,快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身体的不适。
我挪动着酸胀的双腿,走到小桌旁。
网兜里装着金黄的橘子,是上车前我特意挑的,想着补充点维生素。
现在,却成了他们饭后的消遣。
我的指甲掐进橘子皮,冰凉的汁水溅在手上,黏糊糊的。
我剥好一个,掰开,分成几瓣,递到婆婆面前。
她没接,只是眼皮一撩。
“先给文博,他是一家之主。”
我只好收回手,把橘子递给我的丈夫。
周文博眼睛还盯着手机,头也不抬地张开嘴。
我把一瓣橘子喂进他嘴里。
他又心安理得地去喂小叔子,最后才轮到自己。
仿佛这一切都天经地义。
车厢里的人来来往往,不少目光投向我们这边。
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
赵秀梅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半个车厢的人都听见。
“看见没?儿媳妇就得这么立规矩。”
她指着我,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
“刚进门的时候,就得把她的性子给磨平了。不然以后翅膀硬了,都要骑到婆婆头上来!”
周围响起几声不大不小的议论。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愤怒和寒心。
我看向周文博,我唯一的指望。
我希望他能站出来,哪怕只说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可他只是笑了笑,附和道:“妈说得对。”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息事宁人的懦弱表情。
“老婆,你再忍忍,春运就是这样,十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心,随着他这句话,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碎成粉末。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温暖舒适的卧铺上,吃着我剥的橘子,讨论着回家过年的热闹。
而我,像个局外人,一个卑微的、多余的仆人,站在这摇晃的、充满异味的人流过道里。
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结婚时,周文博对我的誓言。
他说,会爱我,保护我,一辈子不让我受委屈。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继续剥着第二个橘子。
汁水浸透了我的指尖,凉得刺骨。
这股凉意,顺着我的手臂,一直蔓延到我的心脏。
把那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了。
心,原来真的会死。
我面无表情地,把第三个、第四个橘子剥好。
整整齐齐地摆在小桌的塑料袋上。
赵秀梅很满意我的顺从。
“这才像话。”她哼了一声。
周文博也夸我:“老婆真懂事。”
我没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看着那些模糊不清的灯火。
这个所谓的家,我不想回了。
这个所谓的丈夫,我不要了。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声音。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郑州东站。列车将停靠十五分钟,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郑州东站。
一个巨大的交通枢纽。
从这里,可以去往全国任何一个地方。
也可以,回家。
我的娘家。
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我死寂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最后看了一眼卧铺上那一家人。
他们的脸上,半分对我的心疼都没有。
只有理所当然的享受。
我慢慢直起身,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仿佛在为我过去两年的婚姻,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火车缓缓减速,巨大的惯性让我往前一冲。
我扶住墙壁,稳住身形。
车停了。
车门打开,一股新鲜的、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睁开眼,眼中再也没有犹豫和软弱。
车门打开的瞬间,我没有片刻迟疑。
我转身,逆着上车的人流,挤下了车。
站台上的冷风吹在脸上,让我瞬间清醒。
周文博和赵秀梅还在车厢里,他们大概以为我只是去透透气。
没人注意到我的离开。
或者说,没人在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节绿皮车厢。
窗口透出的灯光,昏黄又压抑。
就像我过去两年的生活。
我决绝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出站口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我没有拿出来。
我知道,等他们发现我“失踪”,电话很快就会被打爆。
但我现在不想接。
我穿过地下通道,来到高铁站的售票大厅。
灯火通明的大厅,和刚才的绿皮车,像是两个世界。
这里干净,明亮,有序。
我走到自助售票机前,熟练地操作着。
目的地:江南,我的家乡。
屏幕上跳出最近的一班车。
G685次,半小时后发车。
二等座,588元。
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购买,用手机支付。
一张崭新的蓝色高铁票,从取票口缓缓吐出。
我拿起它,票面还带着机器的余温。
这温度,比周文博的手,比他给的那个家,要暖和得多。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然后走进候车大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我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耳机戴上,放了一首舒缓的音乐。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用再听婆婆的指桑骂槐。
不用再看丈夫的懦弱无能。
不用再忍受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平静,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轻声说。
“宝宝,不怕,妈妈带你回家。”
一个真正温暖的家。
候车大厅的广播开始提醒检票。
我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检票口。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上,“老公”两个字不停地闪烁。
一下,两下,三下……
他终于发现我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焦急和愤怒。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没有理会,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刷身份证,过闸机,走进站台。
一辆白色的和谐号列车,如一条巨龙,安静地停靠在轨道上。
它将带我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
柔软舒适的座椅,宽敞明亮的空间。
我坐下来,摘下耳机。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
未接来电,已经有十几个了。
紧接着,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许静!你去哪了!】
【你疯了吗?车马上要开了!】
【全家人都在找你!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我看着那些感叹号,只觉得可笑。
滚回去?
回到那个冰冷的过道,继续给他们当牛做马吗?
我没有回复。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移动。
我看着那个我生活了两年的城市,在我眼前慢慢远去。
没有留恋。
手机的震动停了一会儿。
然后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猜是赵秀梅用别人的手机打来的。
我直接按了挂断,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世界彻底清净了。
我把座椅靠背调低,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怀孕之后,我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动起来。
还是周文博。
这一次,他没有再打电话,而是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
“许静,我知道你生气了。妈说话是难听了点,但她也是长辈,你多担待一下。你一个孕妇在外面乱跑多危险?你到底在哪?快告诉我,我下一站下车去找你。我们还要回家过年,你别闹了行不行?”
别闹了。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死,都只是“闹脾气”。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也好。
就让他觉得我在闹吧。
这样,他才能更深切地体会到,我接下来的“胡闹”,有多么惊天动地。
我没有回复短信。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金牌中介——王姐”。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许静啊,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王姐的声音很热情。
“王姐,我想请你帮我卖个房子。”
“卖房子?就你现在住的那套?蓝天小区的?”
“对。”我说,“要快。”
“你跟你老公商量好了?”
“他同意了。”我平静地撒了个谎,“他现在出差不方便,全权委托我处理。”
“那行,那套房子户型好,地段也不错,出手应该很快。你想要个什么价位?”
“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我说,“只有一个要求,全款,越快越好。”
王姐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低百分之十?那可是几十万啊!你确定?”
“我确定。”
“好!有你这句话,姐保证,三天之内,肯定给你找到买家!”
“辛苦了,王姐。”
挂了电话,我又找到另一个号码。
“万家搬家——李师傅”。
“喂,李师傅吗?我是许静。”
“许小姐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想请你们帮我处理掉一些东西。蓝天小区12栋一单元801,除了主卧里那个贴着红色贴纸的行李箱,其他所有东西,全部帮我扔掉,一件不留。”
李师傅愣了一下。
“全……全都扔掉?许小姐,那里面可有不少新家具啊……”
“对,全都扔掉。我现在就把钱转给你,麻烦你们今晚就过去处理。”
“好嘞!您放心!”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周文博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想,时机差不多了。
我整理了一下头发,按下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