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颠簸着碾过最后一段土路时,顾玲珑觉得自己的骨头快散架了。
她攥紧手里那个打满补丁的灰布包袱,指节捏得发白。冷风顺着车板缝往上钻,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棉袄根本挡不住寒意。赶车的老汉在前头咳嗽一声,哑着嗓子说:“宋家沟到了。”
坐在她旁边的妇人立刻动了。
那是她这身体的远房表姨,李桂香。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褂子,脸拉得老长,从县城接到人开始,那嘴角就没扬起来过。
“总算到了。”李桂香利索地跳下车,也没伸手扶她,只扭头瞥了一眼,“下来吧,还等着人抬啊?”
顾玲珑没说话,抱着包袱挪下车。脚落地时一软,差点栽倒,她赶紧扶住车辕站稳。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昨天她还是那个在直播间里教粉丝做舒芙蕾的顾玲珑,一睁眼就成了这个父母双亡、投奔远亲的孤女。
眼前是个破败的村子。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几棵老树光秃秃地支棱着枝桠。远处传来狗叫,几声有气无力的。
“看什么看?”李桂香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头瞪眼,“家里一堆活等着呢,磨蹭什么?”
顾玲珑抿了抿唇,跟上去。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她脚上那双鞋底薄,硌得生疼。路上遇见个担水的老妇,那妇人打量她们两眼,目光在顾玲珑身上停了停。
“桂香回来啦?这是……”
“我表姐家的丫头。”李桂香脚步没停,声音硬邦邦的,“爹娘都没了,来住几天。”
老妇“哦”了一声,那眼神里透出些了然,还有些别的什么。顾玲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家比想象中还破。
土墙围了个小院,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裂着大缝。李桂香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在风里晃荡。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屋里跑出来,脸蛋脏兮兮的,扎着两个歪扭的辫子。
“娘!”
“小桃,喊人了没?”李桂香拍了拍女孩的头。
小桃看向顾玲珑,眼睛眨了眨,没吭声。
“这是你玲珑表姐。”李桂香说完,也不等顾玲珑反应,径直往屋里走,“进来吧,杵院里当柱子啊?”
正屋里暗得很。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靠墙摆着张掉漆的方桌,两条长凳。角落里堆着麻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阿婆呢?”李桂香问。
小桃指了指里屋:“躺着呢,说头疼。”
里屋传来几声咳嗽。
李桂香皱了皱眉,这才转过来正视顾玲珑。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十六七的年纪,身量瘦条条的,脸倒是干净,就是没什么血色。身上的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发白,能看出原本的料子不差。
“你娘是我表姐,嫁得远,这些年也没走动。”李桂香开口,声音平平的,“这回你爹娘没了,你叔伯那边不肯收,托人捎信到我这儿。我寻思着,总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
顾玲珑抬起头。
“但咱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李桂香指了指四下,“你姨父前年没了,就我一个妇人撑着。家里还有个婆婆,身体不好。小桃还小。清言倒是争气,考中了秀才,可读书烧钱哪——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银子?”
她顿了顿,盯着顾玲珑:“你来了,就是多一张嘴吃饭。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但家里的活儿,你得帮着干。洗衣服做饭,喂鸡打猪草,这些都得学着。”
顾玲珑轻轻点头:“我会做的。”
“会做?”李桂香哼了一声,“你们城里姑娘,能会做什么?别把灶台烧了就是好的。”
话音刚落,里屋又传来咳嗽声,比刚才急了。李桂香脸色变了变,转身掀帘子进去。顾玲珑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又咳了?药还剩两副,明天我去王大夫那儿赊点……”
“……别花那冤枉钱……”
“……那怎么行……”
小桃蹲在门口玩石子,偶尔抬头看顾玲珑一眼,又低下头。
顾玲珑把包袱放在凳子上。她走到灶间门口看了一眼——土灶,一口裂了边的铁锅,墙角堆着些柴火。旁边有个破陶缸,掀开盖,里面是浅浅一层糙米,底下能看到缸底。另一个小坛子里有点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她心里沉了沉。
正看着,院门又响了。
顾玲珑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背着书筐走进来。青色长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他身量挺高,肩背却有些单薄,像是正在抽条。眉眼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透着倦意。
少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小桃跳起来:“哥!”
李桂香从里屋出来,脸上堆起笑:“清言回来啦?今天学里怎么样?”
“尚好。”少年声音清朗,目光又落到顾玲珑身上,“这位是……”
“哦,这是你玲珑表妹。”李桂香拉过顾玲珑,语气比刚才软和些,“你顾家表姨的女儿,家里出了事,来住一阵子。”
顾玲珑福了福身:“表哥。”
宋清言回了一礼,没多说什么,放下书筐就进了东屋。那是间更小的屋子,只容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李桂香脸上的笑淡了。她转身对顾玲珑说:“你晚上跟小桃挤挤。被子不够,我去阿婆那儿找条旧的。”
晚饭时候,天彻底黑了。
桌上点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光线昏黄。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小碟咸菜疙瘩,四个杂面窝窝头——三个大些,一个小些。
宋清言扶着一个老妇人从里屋出来。那是宋家阿婆,头发全白了,走路颤巍巍的,眼睛混浊。
众人落座。李桂香先给阿婆盛了碗粥,又给宋清言盛了满满一碗,粥稠些。轮到小桃和自己时,粥就稀了不少。最后才轮到顾玲珑——碗里的粥几乎全是汤水,米粒寥寥可数。
窝窝头也分了。宋清言一个,李桂香一个,阿婆半个掰碎了泡粥里。小桃分到那个小的。顾玲珑面前什么都没有。
“家里粮食紧,先将就着。”李桂香没看她,低头喝粥,“明天我再去看看能不能借点。”
宋清言拿起窝窝头的手顿了顿。他看了一眼顾玲珑面前的空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窝窝头,没说话。
阿婆喝了两口粥,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李桂香赶紧给她拍背,小桃吓得往旁边躲。
顾玲珑默默喝着自己那碗“粥水”。糙米发硬,汤水寡淡,还有股陈米的味儿。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咽下去。
宋清言吃了几口,忽然伸手把自己的窝窝头掰成两半。他把大的那半递给顾玲珑。
“我吃不了这些。”
顾玲珑愣住。
李桂香猛地抬起头:“清言!你读书费脑子,不吃饱怎么行?”
“够吃了。”宋清言声音平静,手还伸着。
顾玲珑看着那半个窝窝头。杂面粗糙,表面坑坑洼洼的。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谢谢表哥。”
宋清言收回手,继续喝粥,没再说话。
李桂香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只用力嚼着嘴里的咸菜疙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晚顾玲珑和小桃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又薄又硬,有股霉味。小桃睡得很熟,顾玲珑睁着眼看漆黑的房梁。
她能听见隔壁宋清言屋里传来细微的翻书声,还有压抑的咳嗽。能听见李桂香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动静,盆碗碰撞,带着气。
她想起自己那间明亮宽敞的公寓,想起厨房里那些闪亮的厨具,想起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食材。想起直播间里粉丝刷的礼物,想起银行卡里攒下的钱。
都没了。
现在她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吃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粥,要靠人施舍半个窝窝头。
她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天没亮顾玲珑就起来了。
李桂香已经在灶间忙活,见她进来,瞥了一眼:“起得倒早。去院里把柴劈了,等会儿烧水。”
顾玲珑没说什么,去院里找到斧头。柴是湿的,不好劈。她没干过这活,第一斧下去劈歪了,木柴滚到一边。
“啧。”李桂香在灶间门口看见了,“连柴都不会劈?真是……”
顾玲珑咬咬牙,重新摆正木头,看准了再劈。这次好些,木头裂开一条缝。她一下一下劈着,虎口震得发麻,额头上冒出细汗。
劈完柴,她又去挑水。井在村头,路不远,但两个木桶装满水沉得很。她个子不算矮,但瘦,扁担压在肩上生疼。一路摇摇晃晃洒了不少,到家时桶里只剩大半。
李桂香正在煮粥,见她回来,看了眼桶:“就这点?够干什么的?”
“我再去挑。”顾玲珑说。
“算了,等会儿让清言去。”李桂香搅着锅里的粥,“你去把鸡喂了。”
鸡圈在院角,养了三只瘦巴巴的母鸡。顾玲珑抓了把秕谷撒进去,鸡扑腾着过来抢食。
早饭和昨晚差不多,只是粥更稀了。宋清言吃完就背着书筐去学里了,临走前李桂香往他怀里塞了个小布包,里头是半个窝窝头。
“晌午垫垫肚子。”
宋清言点点头,出门时经过正在扫院的顾玲珑,脚步停了停。他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飞快塞进她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玲珑摊开手——是颗油纸包着的饴糖,已经有些化了,黏黏的。
她握紧糖,继续扫地。
中午李桂香带着小桃去邻村走亲戚,说是借粮。临走前交代顾玲珑看好家,把晚饭准备上。
“缸里还有点米,菜园里摘点野菜。”李桂香站在院门口,“仔细着做,别糟蹋粮食。”
她们走了,院里安静下来。
顾玲珑去灶间看了一圈。米缸见底了,最多两把糙米。咸菜坛子空了。墙角堆着几个红薯,都长了芽。菜园里倒是有几陇菜,但多是蔫黄的叶子,能吃的没多少。
她蹲在菜园里,盯着那些野菜。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都瘦小得很。她一棵一棵仔细挑,专拣嫩叶摘。
摘了小半筐,她拎回灶间。又去米缸里舀出那点糙米,捧在手里掂了掂——真的只够两把。
阿婆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
顾玲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点米和野菜,深深吸了口气。
她生火,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锅里添水,等水开的工夫,她把糙米淘洗干净——其实也没什么好淘的,就那点米。野菜仔细择洗,去掉老根黄叶。
水开了,她下米,用勺子慢慢搅动。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渐渐膨胀。等米煮到半熟,她把切碎的野菜撒进去,又加了一小撮盐——那是李桂香锁在柜子里的,她只敢用一点点。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米香和野菜的清气。顾玲珑盯着火候,不时搅动,防止粘锅。
她又去看那几个长芽的红薯。芽眼太深,不能吃了,但红薯本身还没烂。她削掉发芽的部分,把好的部分切成薄片,用水泡着去涩。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她把红薯片捞出来沥干。另一个小锅烧热,她用筷子蘸了一滴油——真的只有一滴,在锅底抹开。红薯片贴进去,小火慢慢烘。
红薯片渐渐变得透明,边缘焦黄,甜香味飘出来。她小心地翻面,直到两面都烤得微微发脆。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颗饴糖。油纸已经黏在糖上,她小心剥开,把糖放进干净碗里,加了一点点热水化开,做成极稀的糖水。等红薯片烤好,她快速在每片表面刷上薄薄一层糖水——糖水遇热瞬间凝结,形成一层极薄的脆亮外壳。
灶间香气弥漫。
糙米野菜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花,野菜碧绿。烤红薯片金黄透亮,泛着诱人的光泽。
顾玲珑把粥盛出一碗稠的,晾在灶台边——那是给阿婆的。剩下的盛进盆里。红薯片码在盘子里。
她刚收拾完,院门响了。
李桂香牵着小桃回来,脸色比走时更难看。小桃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什么味儿?”李桂香一进院就皱了鼻子。
顾玲珑从灶间出来:“表姨,饭做好了。”
李桂香狐疑地看她一眼,快步走进灶间。看到灶台上的粥和红薯片,她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你做的?”
顾玲珑点头。
李桂香凑近看了看粥,又看向那盘红薯片,伸手捏起一片。红薯片很脆,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眼睛又瞪大了些。
“你放糖了?”
“只用了一点点。”顾玲珑低声说,“是表哥给的饴糖化的水。”
李桂香没说话,又捏了一片吃。这次她嚼得更慢,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惊讶,又变成复杂。
小桃早就馋了,伸手去抓。李桂香拍开她的手:“洗手去!”
晚饭桌上,气氛不一样了。
粥还是糙米野菜粥,但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野菜清香。红薯片更是抢手——小桃吃了两片还要拿,被李桂香瞪了一眼。
“给你哥留着。”
宋清言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天色擦黑,他才背着书筐进院,身上带着寒气。
李桂香难得热情:“清言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今天有好东西。”
宋清言洗完手坐下,看到桌上的红薯片,也愣了一下。
“玲珑做的。”李桂香给他盛粥,这次碗里的粥明显稠得多,“这孩子手艺不错。”
宋清言看向顾玲珑。顾玲珑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他夹了一片红薯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是软糯香甜的红薯,糖壳的甜味很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出了红薯本身的甜。
他又吃了一片,才开口:“很好吃。”
顾玲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是平静的陈述。
“谢谢。”她说。
阿婆今天胃口也好些,喝了半碗粥,吃了小半片红薯。李桂香一边喂她,一边念叨:“早知道你有这手艺,早该让你下厨……”
吃完饭,宋清言起身收拾碗筷。李桂香忙说:“放着我来,你看书去。”
“无妨。”宋清言已经端起碗,“今日功课做完了。”
顾玲珑也站起来帮忙。两人在灶间洗碗,谁也没说话。水很凉,顾玲珑的手冻得通红。宋清言洗得仔细,每个碗都里外擦过。
洗到最后一只碗时,他忽然开口:“那颗糖,本就是想给你的。”
顾玲珑动作一顿。
“我娘……表姨心不坏,只是日子太难。”宋清言声音很低,“家里供我读书,确实艰难。她压力大,说话有时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顾玲珑看着手里那只破边的碗,碗沿有个小缺口。
“我知道。”她说。
宋清言把洗好的碗摞起来,擦干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顾玲珑。
“学里发的笔墨补贴,我留了一点。”他顿了顿,“你若有需要,可以拿去。”
顾玲珑没接。
“我不需要。”她说,“我有手有脚,能自己挣。”
宋清言看了她一会儿,收回布包。
“也好。”他说,“天色不早,歇着吧。”
他转身离开灶间,青衫背影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清瘦却挺拔。
顾玲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裂了边的铁锅,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看着角落里那堆瘦巴巴的红薯。
窗外夜色深浓,寒风呼啸。
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然后她开始收拾灶台,把每一样东西归位,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既然回不去,既然要在这里活,那就得好好活。
用这双手活。
夜深了,东屋的灯还亮着。宋清言在看书,偶尔有翻页声传来。
顾玲珑躺在小桃身边,听着女孩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
她想起那碗粥,想起那片红薯,想起宋清言说“很好吃”时的表情。
也想起李桂香复杂的眼神,想起小桃抢食的模样,想起阿婆的咳嗽。
这个家太穷了,穷得让人窒息。
但总得有条活路。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在黑暗里无声地说:那就从灶台开始。
从明天开始。
院里传来鸡叫声时,顾玲珑已经醒了。小桃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
推开房门,晨雾还没散,院子里灰蒙蒙的。东屋的灯已经亮了——宋清言起得更早。
她走到灶间,生火烧水。水开时,宋清言也出来了,端着书在院里读。晨光微熹,照在他青色长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顾玲珑舀了热水,兑成温水端出去。
“表哥,洗脸。”
宋清言停下诵读,看向她。雾气里,少女的眼睛很亮,没有昨日的瑟缩。
他接过木盆:“多谢。”
“应该的。”顾玲珑说。
她转身回灶间,开始琢磨今天的早饭。米缸彻底空了,红薯也只剩两个。墙角还有点豆子,但没时间泡发。
她盯着那几个红薯,忽然想起什么。
红薯……面粉……如果有面粉就好了。
正想着,李桂香也起来了,眼睛有些肿,像是没睡好。她看了眼空米缸,脸色沉了沉。
“今天我去邻村张地主家帮工,看能不能借点粮。”她说着,看了眼顾玲珑,“你在家照顾好阿婆和小桃。”
“表姨,”顾玲珑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能想办法让家里吃上饭,您能信我吗?”
李桂香愣住:“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想办法。”顾玲珑看着她,“不靠借,不靠赊,我自己挣。”
院里安静下来。宋清言不知何时已放下书,看向这边。
李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盯着顾玲珑看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你?一个丫头片子,拿什么挣?”
“手艺。”顾玲珑说,“昨天您尝过了。”
“就那点红薯片?”李桂香摇头,“那能卖几个钱?”
“不止红薯片。”顾玲珑声音很稳,“只要给我一点本钱,一点粮食,我能做出更多。”
“本钱?粮食?”李桂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家里哪还有——”
“娘。”宋清言忽然开口。
李桂香转头看他。
宋清言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给顾玲珑:“这里有五十文,是我攒的。你拿去。”
李桂香眼睛瞪圆了:“清言!那是你——”
“读书不急这一时。”宋清言打断她,目光落在顾玲珑身上,“你需要多少粮食?”
顾玲珑捏着那个布包,布料粗糙,但里头铜钱沉甸甸的。
她抬起头,看向宋清言,又看向李桂香。
“五十文够了。”她说,“我去村里买点面粉,再买几个鸡蛋。剩下的,看我的。”
李桂香还想说什么,宋清言轻轻摇头。
晨雾渐渐散了,天光大亮。远处传来鸡鸣犬吠,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玲珑握紧那五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她的第一步。
必须走好。
天还没亮透,顾玲珑就揣着那五十文钱出了门。
村里静得很,只有几声零星的鸡叫。她沿着土路往村东头走,王寡妇家是村里唯一常年存着面粉的人家——她男人生前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家里总备着些杂货。
顾玲珑敲了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条缝。
王寡妇四十来岁,瘦脸尖下巴,眼睛打量着顾玲珑:“这么早,什么事?”
“王婶,想跟您买点面粉。”顾玲珑从怀里摸出钱袋,“还有鸡蛋。”
王寡妇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她进来。院里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几个麻袋。她掀开一个袋子看了看:“精白面一斤十文,粗面一斤六文。鸡蛋两文一个。”
顾玲珑心里算了算。五十文,要买面粉、鸡蛋,还要留点做别的。她咬了咬牙:“粗面三斤,鸡蛋五个。”
王寡妇眯起眼:“你哪来的钱?宋家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表哥给的。”顾玲珑没多说,数出二十八文钱递过去,“麻烦王婶了。”
王寡妇接过钱,掂了掂,这才转身去称面。她舀了满满三斤粗面,用油纸包好,又从里屋提了个小篮子,里头躺着五个鸡蛋,都小小的。
“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新鲜。”王寡妇把东西递过来,又补了一句,“听说你在宋家做饭?李桂香那婆娘可不好伺候,你小心点。”
顾玲珑接过东西,低声道了谢。
回到家时,灶间的灯已经亮了。李桂香正在烧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真买了?三斤粗面够吃几天?鸡蛋这么小……”
“不是吃的。”顾玲珑把东西放到灶台上,“是做来卖的。”
李桂香手里的柴火“啪”地掉在地上:“卖?你要去摆摊?”
顾玲珑点头,开始洗手和面。粗面发黑,但揉好了也能用。她加了些温水,一点点和成面团,揉得光滑了,用湿布盖着醒发。
“你疯了?”李桂香跟到灶台边,“一个姑娘家去摆摊,让人笑话不说,能挣几个钱?再说,镇上的摊子都是有地盘的,你一个外来的,人家能让你摆?”
顾玲珑没停手,她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加了一点点盐,搅匀。又切了一小把葱花——那是昨天菜园里最后一点嫩葱。
“就在书院外面摆。”她说,“离村不远,中午学子们出来吃饭,能卖出去就行。”
“书院?”李桂香像是听到什么荒唐事,“那些读书人嘴刁得很,能看得上你这粗面饼子?”
“不是饼子。”顾玲珑把醒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一个个擀成薄片,“是鸡蛋灌饼。”
李桂香愣住:“什么饼?”
顾玲珑没解释。她架起平底锅——那是家里唯一一口还能用的锅,虽然边沿有裂,但中间还能用。锅烧热,她用手指蘸了点猪油抹上——那是昨天从王寡妇那儿多花一文钱换的一小块油纸包的猪油。
面片下锅,遇热迅速鼓起小泡。顾玲珑用筷子在面饼中间挑开个小口,把打好的蛋液顺着口子灌进去。蛋液遇到滚烫的面饼,瞬间凝固,和面饼融为一体。她快速翻面,撒上葱花,再烙一会儿,出锅。
第一个饼摊在盘子里,金黄酥脆,葱花翠绿,热气腾腾,鸡蛋的香味混着面香飘满灶间。
小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好香……”
顾玲珑把饼切成四块,先递了一块给小桃,又递了一块给李桂香:“表姨尝尝。”
李桂香接过饼,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鸡蛋的香味和葱香混在一起,咸淡正好。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这……这真是粗面做的?”
顾玲珑点头,自己也吃了一块。味道还行,但缺酱料。如果有甜面酱就好了,可眼下没那个条件。
“能卖钱吗?”李桂香问,声音软了些。
“试试才知道。”顾玲珑又烙了一个饼,这个更熟练些,火候掌握得更好,“一个饼用面一两,鸡蛋大半个,成本大概三文。卖五文一个,挣两文。”
“五文?”李桂香瞪大眼,“一碗素面才三文!”
“所以他们才会买。”顾玲珑把第二个饼也切了,“这饼顶饱,有蛋有面,比素面划算。”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饼新鲜,没见过,那些学子图个新鲜也会试试。
宋清言从屋里出来时,顾玲珑已经烙好了六个饼,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用干净白布盖着保温。
“表哥,吃早饭。”顾玲珑递过一个完整的饼。
宋清言接过,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点头:“比昨天的红薯片更好。”
“我今天去书院外面摆摊。”顾玲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宋清言动作顿了顿:“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书要紧。”
“午休时间,无妨。”宋清言几口吃完饼,回屋拿了书筐,“走吧。”
李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早点回来。”
从宋家沟到镇上的书院,要走半个时辰。顾玲珑拎着篮子,宋清言背着书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顾玲珑走得急,额头上冒了细汗。宋清言脚步平稳,始终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书院外有个拐角,平时没人摆摊。”宋清言忽然开口,“那儿离书院大门近,学子出来就能看见。”
顾玲珑“嗯”了一声,心里有些打鼓。她不是没摆过摊——以前参加市集摆过甜品摊,可那是在现代,有执照有管理,和现在不一样。
到了镇上,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书院在镇东头,青砖灰瓦,门口挂着“青云书院”的牌匾。
果然如宋清言所说,书院大门斜对面有个拐角,地方不大,但位置好。只是地上堆着些碎砖烂瓦,显然很久没人用了。
顾玲珑放下篮子,开始收拾地方。宋清言放下书筐,帮她一起搬开碎砖。两人都不说话,只埋头干活。
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顾玲珑从篮子里拿出个小炉子——那是从家里带来的破瓦盆改的,底下垫了层泥,能烧炭。炭是昨晚特意留的柴火炭,不多,但够用。
她把炉子生起来,架上小平底锅。又从篮子里拿出准备好的面剂子、蛋液碗、葱花罐,一一摆好。
书院钟声响了,上午的课开始。街上行人渐少,顾玲珑的摊子孤零零立在拐角。
宋清言站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头顶。顾玲珑蹲在炉子边,盯着锅底那点炭火,手心里全是汗。
万一没人买呢?
万一真如李桂香所说,学子们看不上这粗面饼呢?
万一……
书院钟声又响了,这次是午休。
大门“吱呀”打开,一群穿着青色长衫的学子涌出来。说笑声、打闹声瞬间充斥街道。卖吃食的摊贩们开始吆喝:
“素面!热乎的素面!”
“肉包子!三文一个!”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顾玲珑深吸一口气,开口喊道:“鸡蛋灌饼!五文一个!热乎顶饱!”
她的声音不大,很快被淹没在嘈杂里。有几个学子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开头。
一个胖乎乎的学子晃悠过来,看了眼顾玲珑的摊子:“这是什么饼?没见过。”
“鸡蛋灌饼。”顾玲珑赶紧掀开白布,露出篮子里烙好的几个饼,“外酥里嫩,有蛋有面,五文一个。”
胖学子拿起一个饼掂了掂:“这么小?五文?”
“这饼实在,一个就饱。”顾玲珑说,“您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胖学子犹豫了一下,掏出一串铜钱,数出五枚:“那来一个。”
顾玲珑接过钱,手有点抖。她把饼重新放到锅里热了热,递过去。
胖学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睛亮了:“嘿!真不错!”
他又咬了一口,边嚼边对同伴招手:“张兄!来尝尝这个!新鲜玩意儿!”
被叫张兄的瘦高个走过来,也买了一个。两人站在摊子边吃,引来更多人围观。
“给我也来一个!”
“我要两个!”
“这葱花香!”
摊子前很快围了五六个人。顾玲珑忙起来,烙饼、灌蛋、翻面、撒葱,动作越来越熟练。炉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宋清言不知何时放下了书,站在她身后帮忙收钱。他数钱很快,一文一文数清楚,放进顾玲珑带来的小钱袋里。
一篮子饼,十二个,不到一刻钟卖光了。
最后一个饼卖完时,还有几个学子没买到,满脸失望:“这就没了?明天还来吗?”
“来。”顾玲珑擦了把额头的汗,“明天还来。”
学子们散了。顾玲珑蹲在地上数钱。五文一个,十二个,该收六十文。她倒出钱袋里的钱,一枚一枚数。
六十二文。
多出两文。
她抬头看向宋清言。
宋清言神色平静:“有人多给了。”
顾玲珑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炉子里的炭快烧完了,她小心地把炭灰拨到一边,留着下次用。
“回去吧。”她说。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顾玲珑拎着空篮子,脚步轻快了许多。宋清言背着书筐,走在她身侧。
走到村口时,顾玲珑忽然开口:“明天我多做点。”
“嗯。”
“今天的面粉和鸡蛋用了十八文,炭火算两文,成本二十文。”她算着,“挣了四十二文。”
“很多了。”宋清言说。
顾玲珑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递给宋清言:“先还你二十文。剩下的我留着做本钱,明天买更多材料。”
宋清言没接:“你留着用。”
“借的就是借的,要还。”顾玲珑把钱塞进他手里,“剩下的三十文,我慢慢还。”
宋清言看着手里的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收进怀里。
回到家,李桂香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她放下鸡食盆:“怎么样?”
顾玲珑把篮子放下,掏出钱袋,倒出剩下的四十二文钱——她只留了二十二文本钱,另外二十文要还给宋清言的已经给出去了。
二十二文铜钱躺在桌上,黄澄澄的。
李桂香眼睛直了:“真卖出去了?”
“十二个饼,全卖了。”顾玲珑说,“明天多做点,能卖更多。”
小桃跑过来,扒着桌沿看钱:“姐,你好厉害!”
李桂香伸手摸了摸那些铜钱,又缩回去。她看向顾玲珑,眼神复杂:“你……你今天在书院外摆摊,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顾玲珑说,“学子们挺喜欢的。”
李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晚饭时,桌上的菜丰盛了些。顾玲珑用今天挣的钱买了半斤猪肉,切成薄片和野菜一起炒了。还煮了一锅稠粥。
阿婆今天精神好些,吃了小半碗粥,几片肉。小桃吃得满嘴油光。李桂香夹菜时,手有点抖。
宋清言吃得不多,但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
吃完饭,顾玲珑去灶间洗碗。李桂香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
“玲珑。”
顾玲珑回头。
李桂香搓着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个……你今天挣的钱,你自己收着。家里……家里还没到要你养家的地步。”
顾玲珑停下动作:“表姨,我住在这儿,吃在这儿,该出份力。”
“不是这个意思……”李桂香叹了口气,“我是怕……怕人说闲话。说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说宋家让外甥女养家……”
“我不怕。”顾玲珑继续洗碗,“吃饱饭比闲话要紧。”
李桂香不说话了。她在灶间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洗完碗,顾玲珑去院里打水。月光很好,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宋清言屋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伏案读书的影子。
她打满两桶水,正要拎起来,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扁担。
宋清言不知何时出来了,穿着单衣,外头披了件旧褂子。
“我来。”他说。
“你看书吧,我能行。”
宋清言没说话,已经挑起水往灶间走。他个子高,但瘦,扁担在肩上晃了晃才稳。两桶水对他来说不算轻。
顾玲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
倒完水,宋清言把桶放好,转身要走。顾玲珑叫住他:“表哥。”
宋清言停下。
“谢谢。”顾玲珑说,“今天……谢谢你陪我去。”
宋清言点点头:“明天我还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午休时间,无妨。”他说完,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顾玲珑起得更早。
她买了五斤粗面,十个鸡蛋,还买了一块猪板油——熬成油,烙饼更香。成本花了三十文,把昨天留的本钱全投进去了。
李桂香看她买这么多东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帮着和面。
今天的面团醒得更好。顾玲珑还试着调了点简单的酱料——用酱油、盐、一点点糖和面粉调成糊,煮开,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到了书院外,摊子刚摆好,昨天那个胖学子就来了。
“小娘子!今天多做了没有?我昨天没吃够!”
“做了二十个。”顾玲珑笑着说,“今天还有酱料。”
“来两个!”胖学子掏出十文钱,“多抹点酱!”
有了昨天的熟客,今天的生意开张得更快。不到半个时辰,二十个饼卖出去十五个。
宋清言今天没一直站在摊子边,他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坐在不远处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卖到第十八个饼时,麻烦来了。
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晃悠过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满脸横肉。他走到摊子前,一脚踢翻了装面剂子的篮子。
“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顾玲珑心里一紧,站起来:“这位大哥,我……”
“这儿是老子的地盘。”刀疤脸打断她,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要摆摊,交保护费,一天二十文。”
顾玲珑攥紧手里的锅铲:“我没听说这儿有地盘。”
“现在听说了。”刀疤脸身后一个瘦子嘿嘿笑,“小娘子,识相点,交钱,以后我们罩着你。”
不远处,宋清言合上书,站了起来。
顾玲珑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只带了三十文本钱,卖饼挣了九十文,总共一百二十文。二十文保护费,我给。但我要问清楚,这钱交了,是不是以后就能在这儿安心摆摊?”
刀疤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干脆:“那当然……”
“口说无凭。”顾玲珑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您写个字据,按个手印,我马上给钱。”
“你——”刀疤脸脸涨红了,“一个破摊子还要字据?老子说话算话!”
“那就写个字据。”宋清言走了过来,声音平静,“按规矩办事,对双方都好。”
刀疤脸瞪向宋清言:“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我是她表哥。”宋清言站到顾玲珑身前,挡了半个身子,“也是青云书院的学子。书院有规矩,门口不得有欺行霸市之事。若闹大了,书院报官,几位怕是不好收场。”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刀疤脸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宋清言身上的青色长衫,又看了看书院大门,啐了一口:“晦气!碰上个读书的!”
他一把抢过顾玲珑手里的二十文钱,转身就走:“算老子今天倒霉!”
三个人骂骂咧咧走远了。
顾玲珑松了口气,腿有点软。宋清言转身看她:“没事吧?”
“没事。”顾玲珑蹲下捡起地上的篮子,面剂子脏了,不能用了。她数了数,还剩两个好的。
“今天不卖了,回去吧。”宋清言说。
“还剩两个饼,卖完。”顾玲珑把篮子放好,重新生火,“不能白来一趟。”
最后两个饼很快卖出去。收摊时,顾玲珑数了数钱——今天卖了一百文,被抢走二十文,剩八十文。成本三十文,净挣五十文。
比昨天多。
回去的路上,顾玲珑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她忽然开口:“明天我还来。”
宋清言看她一眼。
“他们收了一次钱,明天可能还会来。”顾玲珑说,“但我得来。我不能怕。”
“我陪你。”宋清言说。
“你的功课……”
“午休时间,无妨。”他又说了一遍。
第三天,刀疤脸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五个人。
顾玲珑把摊子摆好,炉子生起来,面剂子摆整齐。宋清言坐在老位置看书,仿佛没看见那些人。
刀疤脸走过来,还没开口,顾玲珑先说话了:“二十文,准备好了。”
她把钱递过去。
刀疤脸愣了愣,接过钱,数了数,确实是二十文。
“算你识相。”他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顾玲珑叫住他。
刀疤脸回头。
顾玲珑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刚烙的饼,请几位大哥尝尝。”
刀疤脸盯着油纸包,又盯着顾玲珑,像是看不透她。
“以后还请几位大哥多关照。”顾玲珑说。
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饼,撕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带着人走了。
那天收摊后,顾玲珑数钱时发现,钱袋里多了十文。
她看向宋清言。
宋清言摇摇头:“不是我。”
顾玲珑握着那十文钱,明白了。
从那天起,刀疤脸再没来收过保护费。偶尔还会晃悠过来,买个饼,扔下钱就走,从不说谢谢。
顾玲珑的摊子渐渐有了名气。书院里的学子都知道拐角有个卖鸡蛋灌饼的小娘子,饼好吃,人实在。她开始试着加别的——有时候是几片腌萝卜,有时候是一勺炒豆子,虽然都是便宜的配菜,但学生们喜欢。
半个月后,顾玲珑数了数攒下的钱。
一共六百三十文。
她把宋清言的五十文还清了,又给了李桂香二百文贴补家用。剩下的三百八十文,她打算干点大的。
那天晚饭后,顾玲珑把全家叫到一起。
“我想租个铺面。”她说,“不是摊子,是正经铺面。在书院对面那条街,我看了,有个小门脸要出租,一个月二百文。”
李桂香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你疯了?一个月二百文?咱们全家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
“现在能挣了。”顾玲珑说,“摊子一天能挣五十文,一个月就有一千五百文。租了铺面,能做更多吃食,能摆桌子,能卖茶水,一天挣一百文不是问题。”
宋清言放下筷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玲珑点头,“摊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下雨不能摆,刮风不能摆,还得看人脸色。有了铺面,才算正经生意。”
李桂香嘴唇哆嗦:“可……可万一赔了……”
“赔不了。”顾玲珑说,“书院有三百学子,每天中午出来吃饭的至少有一百人。就算十个人里有一个来我这儿,一天也有十个客人。一个客人花十文,就是一百文。扣除成本,至少挣五十文。”
她算得清楚,语气坚定。
小桃扒着桌子边,眼睛亮晶晶的:“姐,我要帮你!”
阿婆咳嗽了两声,慢慢开口:“孩子有主意,让她试试。”
李桂香看看阿婆,又看看顾玲珑,最后看向宋清言。
宋清言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试试吧。”
顾玲珑松了口气。
第二天,她去镇上找了那个铺面的房东。铺面很小,进门只有三张桌子,后面有个小灶间。但位置好,正对书院侧门。
签了租契,交了二百文,顾玲珑拿到了钥匙。
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落满灰尘的桌椅,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是她的第一步。
从摊子到铺面。
从寄人篱下到自立门户。
她转身锁上门,钥匙握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但疼得踏实。
回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宋清言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人。
看见她,他走过来:“租好了?”
“租好了。”顾玲珑把钥匙给他看,“下个月初一开张。”
宋清言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家走。
“我帮你写招牌。”他说。
“好。”
“桌椅要擦洗。”
“嗯。”
“灶台得重新砌。”
“我知道。”
走到家门口时,宋清言忽然停下:“需要多少钱,跟我说。”
顾玲珑抬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脸轮廓分明,眼神清亮。
“我有钱。”她说,“你好好读书,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宋清言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推门进去。
顾玲珑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但她心里热乎乎的。
铺子有了,下一步,就是把生意做起来。
做到让人人皆知,做到让人人都想来。
做到……能撑起这个家,能撑起他的仕途。
她握紧钥匙,走进院子。
灶间的灯亮着,李桂香在热饭。小桃在院里追鸡,笑声清脆。阿婆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断断续续。
这是她的家。
她要守住。
夜深了,顾玲珑还在油灯下算账。租铺子花了二百文,置办锅碗瓢盆大概要一百文,买米面粮油要一百文……手里的钱刚好够。
她写写算算,直到眼睛发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顾玲珑起身开门,宋清言站在外面,手里端着碗热水。
“喝点水。”他说,“别熬太晚。”
顾玲珑接过碗,水温正好。
“谢谢。”
宋清言没走,站在门口。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亮线。
“其实……”他开口,又停住。
顾玲珑抬头看他。
“其实你不用这么累。”宋清言声音很低,“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顾玲珑打断他,“可以不吃不喝专心读书?可以看着阿婆咳嗽没钱买药?可以看着小桃饿肚子?”
宋清言沉默了。
“表哥,咱们分工。”顾玲珑说,“你好好读书,考功名。我好好做生意,挣钱养家。谁也不拖累谁,谁也不欠谁。”
宋清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分工。”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但别太累。”
门关上了。顾玲珑端着那碗水,慢慢喝完。
水是温的,一直暖到心里。
她知道,这条路难走。
但有人陪着,就不那么难了。
哪怕只是远远陪着。
她把账本合上,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顾玲珑,你能行。
你必须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