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旁的客房,一个常年被灰尘与死寂统治的禁区,今夜却亮起了灯。
霍司爵站在床边。
他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并未带来压迫,反而像一片安静的领地,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笼罩。
他凝视着苏锦绣。
女孩的脸颊烧出病态的酡红,那双秀气的眉毛在梦里也紧紧拧着,像在与全世界为敌。
霍司爵抬手,指腹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那里,一片平静。
那根盘踞在他头颅里近十年,每一次发作都让他催生出毁灭冲动的剧痛,消失了。
不是被药物压制,而是像被人悍然掐断了电源。
世界,只剩下釜底抽薪般的寂静。
这份久违的安宁,让他沉溺,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猛兽护食般的警惕。
她是他的药。
这个认知,比签下万亿合同更让他血脉贲张。
“叩叩。”
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霍司爵的眼神一瞬间冷了下去,他厌恶任何闯入他领地的生物。
更何况,床上躺着他刚刚捕获的、唯一的“解药”。
“先生,”门外传来管家张妈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二少爷和小少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楼下已经炸开一道嚣张跳脱的喊声,穿透厚重的门板,直冲耳膜。
“张妈!我大哥呢!老王说他从外面捡了个人回来?活的?女的?不是吧,现在还有人敢上云顶山庄碰瓷?”
霍家小弟,霍司宸。
霍司爵的眉心冷硬地蹙起。
下一秒,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猛地推开。
霍司宸那张顶着一头亚麻灰乱毛的帅脸探了进来,身上还套着刚赶完通告的潮牌卫衣。
他一眼就锁定了床上的人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卧槽!还真是个女的!”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像看珍稀动物似的绕着床打量,嘴里发出夸张的惊叹。
“大哥你疯了?你这洁癖晚期,竟敢捡个泥人回来?”
“这床单可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她身上这泥都能和水泥了,你就让她睡这儿?”
霍司爵甩过去一个眼刀。
那眼神并非冰冷,而是一种绝对的静,静得能抽干人所有的情绪。
霍司宸脖子一缩,立刻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但那双桃花眼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还在苏锦绣身上来回扫射。
“司爵。”
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在门口响起。
霍司衍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苏锦绣身上时,瞬间切换成专业的审视。
“老王说你带了个病人回来。”
他语调平缓地走到床边,伸出手,准备去探苏锦绣的额头。
“我看看情况。”
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更强悍的大手攥住。
霍司爵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盯着自己的弟弟,吐出两个字。
“不用。”
霍司衍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自家大哥那近乎守护的姿态,又扫过床上女孩不正常的潮红,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抗拒的坚持。
“她高烧,唇色发绀,呼吸急促,这可能诱发急性肺炎,甚至休克。”
“我说了,不用。”
霍司爵加重了语气,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毫不客气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这个女人,是他的。
是唯一能把他从十年地狱里拽出来的药。
他不想让任何人碰她。
这种源自骨血的独占欲,陌生、野蛮,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哥!你搞什么飞机!”霍司宸在一旁怪叫,“二哥是医生!你不会真想让她死你床上吧?到时候狗仔的头条就是《神秘女子横尸霍家豪宅》,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再霸占热搜!”
霍司衍没理会弟弟的鬼吼鬼叫,他直视着霍司爵的眼睛,一字一顿。
“司爵,松手。让我检查,否则她死在这里,对你没好处。”
空气紧绷到极致。
最终,在霍司衍那双没有丝毫退让的眼眸注视下,霍司爵攥紧的指节,一根根,极其缓慢地松开。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女人的死活。
但他绝不能容忍他的“药”,失效。
霍司衍立刻开始检查。
他试了试苏锦绣的体温,眉心紧蹙,随即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了那双血肉模糊的脚。
饶是见惯了各种惨状,霍司衍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
“严重脱水,体温接近四十度,脚底多处软组织挫伤伴有感染风险。”
他冷静地做出诊断,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烧针,“必须立刻物理降温,然后清创。我先给她注射退烧药。”
霍司宸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跳起来:“我的妈……这是光脚跑过刀山火海了?现在想嫁豪门的女人都这么拼了吗?”
霍司爵的视线,也落在了那双惨不忍睹的脚上。
清丽绝尘的脸,伤痕累累的脚。
这极端的反差,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滞了一下。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就在霍司衍准备注射时,霍司爵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份加密文件弹了出来。
他点开,标题冰冷而直接——【关于苏锦绣小姐的全部资料】。
苏锦绣。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霍司爵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当“苏家生日宴”、“DNA鉴定报告”、“假千金”、“被当众驱逐”这些字眼映入眼帘时,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如同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业简报。
可当他看到附件里那张现场抓拍的照片时,他的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照片里,女孩独自站在人群中央,背脊挺得像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
明明狼狈得像被全世界抛弃,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的倔强。
照片上的她,与此刻床上虚弱的她,轮廓渐渐重合。
文件最后,是一段雨夜的监控视频。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那场吞噬一切的暴雨里。
身后是苏家温暖如春的万丈灯火,身前是能将她撕碎的无尽黑暗。
“苏家……”
霍司爵的薄唇间,逸出两个冰冷的音节。
他关掉手机,抬起眼,那双眸子里的森冷已化为实质的风暴。
一群蠢货。
竟然把这样的稀世璞玉,当成硌脚的石子,狠狠丢进了泥潭里。
“二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骇人,“她以后,住在这里。”
霍司衍打针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
霍司宸更是夸张地跳了起来:“住这儿?哥你没发烧吧?我们家什么时候收留过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了?爸妈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
“我决定的事,需要谁同意?”
霍司爵打断他,视线重新落回苏锦绣的脸上。
苍白的小脸上,因为药物的作用,那双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
他的指尖,忽然有些发痒。
鬼使神差地,在两个弟弟不可置信的注视中,霍司爵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脸颊。
滚烫,柔软。
那股能让他灵魂都获得安宁的清冽香气,再次霸道地钻入鼻息。
霍司爵眼底的风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稀世珍宝般的专注与炙热。
苏家不要的。
他要了。
从她倒在他车前的那一刻起,这个女人,她的呼吸,她的未来,她的爱,她的恨……
全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