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自无边无际的深海浮起,带来一丝暖意。
那暖意艰难地渗透进僵硬的四肢百骸。
苏锦绣的眼睫颤了颤。
鼻息间,不再是雨夜的泥土腥气,而是一种清冽的、雪后松木般的冷香。
这股味道,还混杂着高级织物被阳光曝晒过的气息。
她睁开了眼。
视线所及,是雕刻着繁复古典花纹的穹顶,一盏低调奢华的水晶灯折射出柔和的光。
身体陷在一张大得夸张的床上,身下的床垫柔软得要将人吞没。
盖在身上的丝被轻如云朵,触感细腻冰凉。
她动了动,身上那件被泥水浸透的礼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质地极好的真丝睡裙。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双脚传来被包裹着的钝痛感。
她低头看去,脚上被仔细上了药,缠着干净的纱布。
昨夜的记忆,在此刻呼啸着倒灌回脑海。
公开的处刑。
苏建业低下的头。
何婉婷怨毒的诅咒。
还有那场将她吞噬的,无边无际的狂风暴雨……
她不是应该死在那场雨里了吗?
苏锦绣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室,冷峻的现代极简风,每一件家具都透着肉眼可见的昂贵。
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巨大花园。
这里不是医院。
更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心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拉得更紧。
她不怕身处地狱,只怕身陷一个不知目的的、华丽的牢笼。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是霍家的管家,张妈。
看到苏锦绣醒着,张妈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严肃也化开了些许。
“醒了?”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声音平稳,“你发着高烧,昏睡了一天一夜。先喝点粥,暖暖胃。”
托盘上,骨瓷碗里盛着热粥,旁边是几样精致的小菜。
苏锦绣没有动。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审视与探究,直直地看向张妈。
“这里是哪里?是你救了我吗?”
嗓音沙哑,字句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这里是云顶山庄,霍家。”张妈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救你的,是我们家大少爷。他在门口发现了昏倒的你。”
霍家。
大少爷。
霍司爵。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钢针,扎进苏锦绣的心脏。
苏家在商场上最大的死对头!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手段狠戾的男人。
他为什么会救她?
苏锦绣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巧合?还是苏耀宗那场戏的延续?想把她这个苏家刚出炉的“耻辱”,当成战利品来羞辱苏家?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冷光。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苏家十八年的“亲情”都能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她又怎么敢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仇敌的“搭救”?
张妈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看着不大,眼神里的戒备却像一堵墙。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张妈的语气放柔了些,“你别怕,我们大少爷虽然看着冷,但不是坏人。”
苏锦绣缓缓抬起头。
怕?
在她被苏家当众宣判死刑的那一刻起,这个字就已经从她的字典里剔除了。
她迎着张妈探询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自怨自艾:
“我叫苏锦绣。”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全了自己的身份。
“曾经是苏家的小姐。现在,一无所有。”
没有哭诉,没有卖惨,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那份坦然与决绝,让见惯了豪门里各种虚伪嘴脸的张妈,都为之一怔。
好一个“一无所有”。
这得是经历了多大的绝望,才能把这四个字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苏锦绣说完,不再看张妈的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丝被,忍着脚底传来的刺痛,坚持着下了床。
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冻得她脚心一缩。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她的腰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张妈看得心惊,连忙上前想扶她:“孩子,你这是做什么!伤还没好,快回床上去!”
苏锦绣却避开了她的手,在张妈面前站定。
然后,在张妈震惊的目光中,她对着她,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张妈,”她开口,沙哑的声音里是无法被拒绝的坚定,“我这条命,是霍先生救的。这份恩情,我无以为报。”
“请您让我留下来工作。”
“我可以打扫卫生,可以去厨房帮忙,任何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我不需要薪水,只要能有一口饭吃,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直到我还清这份救命之恩。”
她的话,清晰而坚定。
这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弱者的乞求,而是一个身处绝境的强者,在用自己仅剩的、也是最宝贵的尊严,进行一场平等的交换。
张妈彻底动容了。
她看着女孩苍白的小脸,看着她身后那张价值百万的床,再看看这间比许多人家客厅还大的奢华卧室。
一个被大少爷亲自抱回来、安置在如此尊贵房间里的客人,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请求成为一个不要薪水的佣人。
张妈在霍家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
明明已经一无所有,狼狈至此,脊梁骨却比谁都硬。
那双清透的眼眸里,没有乞求,没有谄媚,只有不容亵渎的清澈与孤勇。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张妈连忙将她扶起,看着她满是倔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
这哪里是苏家那个被传得一无是处的“假千金”,这分明是一块被蒙了尘的稀世璞玉。
苏家那群人,真是瞎了眼!
“你的身体还没好,还恩情的事不急。”张妈声音软了下来,她扶着苏锦绣重新坐回床边,将那碗还温热的粥推到她面前,“你先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事。”
苏锦绣抬眼看着她,眼里的防备没有完全卸下。
张妈看懂了她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去跟先生和太太说。我们霍家,不缺你一碗饭吃。”
先生和太太?霍家的家主和主母?
苏锦绣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会同意在自己家里,留下一个身份不明、还是死对头家的“弃女”吗?
还有那个霍司爵……
苏锦绣端起那碗粥,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这是她离开苏家后,感受到的第一丝温暖。
但这温暖背后,究竟是救赎的曙光,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更华丽的陷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根浮木,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讨回那些刻骨铭心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