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主宅,一楼茶室。
空气里浮着顶级大红袍的醇厚茶香,却一丝一毫也化不开那份凝滞。
霍家主母楚文茵,一身素雅旗袍,指尖捏着温润的建窑茶盏。
她在听管家张妈的汇报。
“……就是这样,太太。那孩子醒来后,不哭不闹,第一件事就是请求留下来干活,还这份救命的恩情。”
张妈的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奇与怜惜。
“我让她先养伤,她眼神里还是不踏实,生怕我们下一秒就把她赶出去。”
楚文茵吹开杯沿的浮沫,并未立刻表态。
她的视线落在手边的平板上,屏幕定格在一张照片。
是霍司爵的助理,连夜送来的资料附图。
照片上的女孩,在苏家金碧辉煌的背景衬托下,狼狈得像被全世界遗弃。
可那双眼睛,却像被火淬过的黑曜石。
亮得惊人。
里面全是打不碎的骨头。
好一双眼睛。
楚文茵心底赞了一声。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豪门里攀附的菟丝花,也见过不少野心勃勃的荆棘藤。
但像苏锦绣这样,在灭顶之灾中,还能从废墟里直挺挺站起来,用一双眼烧出燎原之势的,她是头一个。
“司爵。”
楚文茵的目光越过茶盏,落向窗边那个高大的背影。
“这件事,你怎么看?”
霍司爵就站在那里。
他高大的身躯对着她们,正看着窗外那株百年古树,身影沉静如山。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决定就好。”
短短五个字。
张妈在一旁听得心头猛地一紧。
大少爷这态度,也太冷淡了。
昨天那个在暴雨中,亲自将人从泥水里抱回来的男人,仿佛是另一个人。
这女孩的去留,他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楚文茵却从这句“您决定就好”里,听出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
他若真不在意,会直接说“扔出去”。
这句看似推脱的话,实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默许。
有意思。
能让她这个冰山儿子破例的人,她倒真想见见了。
楚文茵放下茶杯,眼底闪过属于当家主母的清明与决断。
她欣赏苏锦绣的骨气,也同情她的遭遇。
但霍家不是善堂。
直接收留一个苏家的“弃女”,传出去,闲话太多。
这既是对霍家声誉的考量,也是对这个女孩心性的一次深度考验。
“张妈。”
楚文茵开口,声音温和却极有分量。
“你去告诉那孩子,我同意她留下来。”
张妈面上一喜。
“但是。”
楚文茵话锋一转,指尖在桌面轻叩一下。
“霍家不养闲人。她既然想工作,就让她跟着你,先从实习保姆做起。”
实习保姆?
张妈愣住了。
“对。”楚文茵的眼神清明,“包她吃住,但暂时没有薪水。什么时候她的工作能让你,也让我满意了,再谈转正的事。”
“另外,把霍家的规矩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问,让她心里有数。”
这番安排,滴水不漏。
是施恩,也是敲打。
张妈立刻明白了太太的深意,躬身领命:“是,太太。”
张妈离开后,茶室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楚文茵看着窗边的儿子,忽然问。
“司爵,你那偏头痛的老毛病,是不是……”
霍司爵的身影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黑眸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深渊。
“只是巧合。”
他丢下四个字,迈开长腿,径直离开了茶室。
楚文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端起茶杯,唇边却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
房间里,苏锦绣已经等得快要变成一尊雕塑。
当房门被推开,张妈走进来时,她紧绷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小姐,”张妈看着她,神情复杂,“太太同意你留下来了。”
苏锦绣攥紧的指尖,终于松开了些许。
“但是,太太说,霍家不养闲人。”
“从今天起,你就是霍家的实习保姆,跟着我做事,包吃住,没有薪水。”
实习保姆。
没有薪水。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砸进苏锦绣的心里,却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她早有准备。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庇护。
从苏家大小姐,到霍家不拿薪水的实习保姆。
何其讽刺。
她却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张妈的视线,清晰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委屈不甘。
那份平静的接受,反倒让张妈心里更添了几分酸楚。
这哪里是落魄,这分明是蛰伏。
苏锦绣站起身,对着张妈,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张妈。”
“从现在起,您可以叫我锦绣。”
从苏小姐到锦绣。
是身份的切换,也是心态的归零。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谁家的小姐。
她只是苏锦绣。
一个为了活下去,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的复仇者。
霍家这座华丽的牢笼,就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块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