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烧退了。
但那场毁掉她人生的生日宴,却成了高烧的后遗症,盘踞在她的记忆里,持续钝痛。
她在霍家已经待了三天。
除了张妈,她没见过任何一个霍家的主人。
这三天,苏锦绣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投入到工作里。
她主动揽下主宅花园的整理。
那片平日里由专业园丁打理的花圃,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苏锦绣已经蹲在玫瑰花丛前。
她赤着手,拔除杂草。
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脚伤未愈,每动一下,纱布下的伤口就传来阵阵闷痛,但她毫不在意。
这些沉默的植物,不会用鄙夷的眼神审判她。
在这里,她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噗——”
一根深埋的藤蔓被她用力拔起,上面的尖刺划过指腹,带出一道血痕。
她看都没看,将藤蔓扔进脚边的筐里,继续埋头。
一辆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入庭院。
苏锦绣听到了引擎声,但没有抬头。
她知道,是霍家的主人。
她下意识将身体往花丛后缩了缩,只想把自己变成一株无人注意的植物。
车门打开。
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沉稳安定的节奏,没有丝毫压迫感。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苏锦绣的背脊瞬间绷紧。
全身的细胞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她攥着一把刚拔下的杂草,手心全是冷汗。
“你好。”
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润,清朗。
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能安抚人心。
苏锦绣的动作猛地一僵。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声音,没有冰冷,没有审视,更没有不耐。
“你是新来的?身体好些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关切。
苏锦绣终于缓缓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含着温和的笑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气质儒雅,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书卷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柔和。
霍家二少爷,霍司衍。
张妈提过他,医学圣手。
这是苏锦绣在被苏家驱逐后,第一次,从一个陌生男人的眼中,看到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
那一瞬,她心里那堵高高竖起的冰墙,被这道目光烫出了一个细微的裂口。
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一软,身体晃了一下。
“小心。”
霍司衍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绅士距离。
“二、二少爷好。”
苏锦绣终于站稳,局促地将沾满泥土的双手背到身后,低下了头。
“我叫苏锦绣,身体……已经没事了,谢谢您关心。”
霍司衍的目光,落在了她那双无处安放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纤细,本该是弹琴作画的手。
此刻却沾满泥土,指尖因劳作而泛着红,一道新鲜的划痕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圆管,递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
苏锦-绣愣愣地看着那管护手霜。
“女孩子的手,还是要爱惜一些。”
霍司衍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和关怀。
“花园的活不急,慢慢来,别伤了自己。”
女孩子的手……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却让苏锦绣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苏建业曾握着她的手,说要让她成为苏家最骄傲的公主。
苏耀宗在将她踩入泥潭时,眼神里全是快意。
就连她曾爱慕过的陆景尧,他的帮助也带着理智的克制。
可眼前这个男人,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会因为她手上的一道小伤,而给予最直接的关心。
这无关风月,无关利益。
只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对弱者的天然体恤。
这种天壤之别,让她的眼眶蓦地发酸。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点不争气的水汽涌上来。
“拿着吧。”
见她不动,霍司衍又把护手霜往前递了递,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就当是,欢迎你加入霍家的见面礼。”
他没有用“新来的佣人”,而是用了“加入霍家”。
苏锦绣的心,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了那管护手霜。
圆管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谢……二少爷。”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不客气。”
霍司衍似乎赶时间,没有多留。
“我这次回来是临时取份资料,马上要走。你刚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随时找张妈,或者……找我。”
说完,他对她温和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主宅。
那笑容像一道暖光,驱散了苏锦绣心头盘踞多日的阴霾。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手里的护手霜,被她紧紧攥住。
冰封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霍家这座华丽的牢笼,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冰冷的。
……
夜幕降临。
苏锦绣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佣人专用的浴室出来。
她换上了张妈给她找的旧衣服,朴素,但干净。
穿过长长的回廊,准备回自己的小房间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整个一楼大厅,不知何时,变得死寂。
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
那感觉,像是被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盯上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苏锦绣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她猛地抬头,朝二楼的环形走廊看去。
栏杆的阴影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真丝睡袍,身形隐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面容。
但他那双眼睛,却穿透黑暗,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她。
那道目光,和白日里霍司衍的温润截然不同。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的审视与……占有。
苏锦绣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是那个男人。
那个在雨夜里,将她从地狱门口捡回来的男人。
霍家真正的主人。
霍司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