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6:32:46

霍家的晚餐,是一场肃穆的仪式。

光可鉴人的乌木长桌旁,霍家家主霍振邦身着中式盘扣褂衫,神情威严。主母楚文茵姿态优雅,举手投足尽是风范。

空气中,只剩下刀叉与骨瓷轻微的碰撞声。

苏锦绣换上了深色工作服,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安静地侍立在餐桌一角。

她的任务,是布菜。

她垂下眼帘,将自己所有的情绪与过往,都严丝合缝地藏进这副恭顺的皮囊之下。

在这里,没有苏锦绣,只有一个无名的实习保姆。

忽然,餐厅厚重的双开门被无声推开。

一股裹挟着深夜凉意的冷气,先于人影灌了进来。

餐厅内的暖意与香气,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连水晶灯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原本只是安静的氛围,骤然凝结。

霍司爵回来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佣人,只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冷白色的皮肤与锁骨在灯下划出凌厉的线条。

他身形高大,步伐沉稳,却让人的心跳无端跟着他的节奏失序。

“爸,妈。”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地打了声招呼,在霍振邦下首的位置坐下。

霍振邦“嗯”了一声。

楚文茵温和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临时会议。”霍司爵的回答言简意赅。

苏锦绣感到,从他进门那刻起,一张无形的网就已撒下,将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他的猎场。

她屏住呼吸,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壁的影子里。

然而,野兽从不会忽略自己的猎物。

霍司爵落座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随意一掠,便精准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苏锦绣的心脏停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

那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到手,尚不确定其价值的资产。

那目光是一把手术刀,沿着她的轮廓,精准地切开她的皮肤,要一层层剥开血肉,看清她骨头的成色,探查她灵魂的质地。

短短一秒的对视。

苏锦绣却觉得自己被当众解剖,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理,都暴露在他冰冷的探照灯下。

她猛地低下头,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

太可怕了。

这个男人,比传闻中可怕一百倍。

她端起分菜盘,用尽全力维持着指尖的平稳,按照张妈教的规矩,开始为霍司爵布菜。

一顿饭,吃得如同上刑。

苏锦绣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视线,或轻或重,一次又一次地落在自己身上。

落在她低垂的、脆弱的颈子上。

落在她端着餐盘的、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落在她因极度紧张而绷成一条直线的后背上。

那道视线带着滚烫的侵略性,烫得她皮肤都在刺痛。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霸道的雪松冷香,正无孔不入地侵占着她的呼吸。

手心,早已湿冷一片。

她只能强迫自己,将所有意识都凝聚在手上的动作里,布菜,收盘,不出半点差错。

餐桌上,霍家父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霍振邦面沉如水。

楚文茵的目光则在儿子和苏锦绣之间,不动声色地流转。她太清楚了,自己的儿子对任何无关紧要的人事物,连余光都懒于施舍。

今天,这份专注,已远超“巧合”。

而这个女孩,竟能在司爵这般气场的碾压下,除了最初的僵硬,全程未出一丝差错。

这份心性,委实难得。

楚文茵的眼底,兴味更浓。

终于,这场漫长的晚餐结束了。

霍振邦与楚文茵先行离席。

苏锦绣刚要退到角落,让那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锦绣的身体瞬间僵住。

餐厅里,只剩下她和霍司爵。

他依然坐在椅上,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晶杯壁映出他冷硬的下颌线,也映出她僵直的倒影。

死寂。

苏锦绣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开口。

“身体好了?”

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像在询问一件物品的维修进度。

苏锦绣迅速稳住心神,转过身,对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微微躬身。

她垂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刻意维持的恭敬与疏离。

“托大少爷的福,已经痊愈了。”

说完,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待下一句审判。

没有了。

霍司爵没有再问一个字。

他放下水杯,推椅起身,高大的身影从她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冷风。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件会说话的、无足轻重的物品。

直到他高大的背影彻底消失,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随之散去。

苏锦M绣缓缓直起身,胸口却依旧闷痛。

她抬起手,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被无视的滋味,并不比被审视好受。

那份彻头彻尾的漠然,比任何羞辱都更让她清醒——她与他之间,是云与泥的距离。

……

夜深了。

苏锦绣躺在佣人房窄小的单人床上,无法入眠。

白日里,霍司衍温润的眼,和那管带着暖意的护手霜。

夜晚时,霍司爵冰冷的眼,和那句不带感情的问话。

暖意与寒冰,在她脑中反复冲撞。

她到底,是落入了怎样一个地方?

疲惫中,她终于坠入梦境。

梦里,依旧是那场生日宴。

“……与我大哥苏建业,无任何血缘关系!”

“野种!滚出去!”

无数鄙夷的目光,无数闪烁的镜头,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扼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不——!”

苏锦绣猛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湿透了后背。

房间里又小又闷,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苏锦绣掀开被子,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想去走廊尽头的窗边透透气。

深夜的霍家主宅,万籁俱寂。

她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刚走到走廊的拐角。

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赫然立着一道黑色的、高大的身影。

那人与黑暗融为一体。

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只勾勒出他山峦般挺拔的轮廓,和一双在暗夜中,亮得骇人的眼睛。

是霍司爵。

他没有睡。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昏暗,直直地,锁着她房间的方向。

那眼神,像一头在暗中蛰伏已久,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走出洞穴的,猛兽。

他是在……等她?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股寒气从苏锦绣的脚底,轰然炸上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