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是尖锐的碎片,在她颅内搅动。
苏耀宗那张伪善的脸被放大,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骨头上。
“……与我大哥苏建业,无任何血缘关系!”
“野种!”
“滚出去!”
父亲垮掉的肩膀。
嫡母扭曲的狂喜。
苏老太太那双浑浊又冰冷的眼。
一张张脸化作无数只手,扯着她的头发,掐着她的脖子,要将她拖进不见底的深渊。
窒息!
“不!”
苏锦绣从床上猛地弹起,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灼痛。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像第二层冰冷的皮肤,死死贴在她的后背。
窗外的月色白得像尸布。
这里是霍家佣人房,狭小,逼仄,安全却也像一个囚笼。
现实的安稳,无法阻挡记忆的凌迟。
她蜷起身体,将脸死死埋进双膝之间。
肩膀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准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哭声,是弱者的哀嚎。
在这里,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被人听见,只会换来厌恶,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出去。
她不能走。
她要活着。
她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这些天她埋头干活,把自己当成一架不会痛的机器,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可午夜梦回,那份被整个世界连根拔起的背叛感,依旧能将她瞬间击溃。
她才十八岁。
她也曾以为自己拥有全世界。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人生,是一个如此不堪的笑话?
泪水汹涌,她尝到了咸涩,也尝到了自己手背上被牙齿咬出的血腥味。
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不行。
不能再这样。
苏锦绣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
她需要一点空气,或者一杯冰水,来浇灭这股焚心的火。
她拉开房门,动作轻得像个幽灵。
深夜的霍家主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赤脚踩上冰冷的大理石,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客厅漆黑一片。
只有尽头的落地窗,被月光切割出一个巨大、惨白的亮框。
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就站在那片亮框之前。
一尊沉默的,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雕塑。
苏锦绣的呼吸,骤然停滞。
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又在瞬间冻结。
那道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缓缓侧过头。
指尖一点猩红明灭,勾勒出他冷硬得如同刀削的下颌线。
是霍司爵。
他也没睡。
那股熟悉的,清冽又霸道的雪松冷香,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瞬间侵占了整个空间。
苏锦绣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因为偏头痛而失眠。
而她,就这样撞了上来。
霍司爵的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冻结的深海。
他看见了她。
看见她赤着脚,穿着不合身的旧睡衣,像个游魂一样站在黑暗里。
更看见了她那张布满泪痕,脆弱又狼狈的脸。
苏锦绣的大脑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本能地抬手,想擦掉脸上的狼狈。
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
那动作仓皇、笨拙,像一只被猎人堵在洞口的小兽,所有的不堪与脆弱,都在他冰冷的注视下,被一寸寸剥开,无所遁形。
霍司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偏头痛正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脑中反复切割,每一根神经都在哀嚎。
整个世界都变成尖锐的噪音,他只想毁灭。
而这个女人的哭泣,无疑是噪音中最刺耳的一声。
死寂。
空气粘稠得让她无法呼吸。
她听见自己用带着浓重鼻音的、颤抖的声音辩解,微弱得可怜。
“对不起,我……口渴……”
多么拙劣。
霍司爵没有说话。
他抬手,将指间那点猩红,狠狠碾碎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然后,他转身,朝她走来。
一步。
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像山一样倾轧下来,要将她碾成齑粉。
她僵在原地,忘了呼吸,也忘了逃跑。
他会说什么?
骂她“晦气”?
还是直接叫人把她这个吵醒主人的佣人,立刻赶出去?
霍司爵在她面前站定。
他垂下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俯视着她,像在审视一件发出杂音的物品。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冰冷,锋利,不带一丝温度。
“哭声很吵。”
一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苏锦绣的心脏。
很吵。
不是斥责,不是厌恶。
只是一句冰冷的事实陈述。
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眼泪……在他这里,仅仅是噪音。
说完,霍司爵再没看她一眼,迈开长腿,径直从她身侧走过,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的黑暗中。
那股能将人压垮的气场,随之散去。
苏锦绣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站在空旷冰冷的黑暗里,孤零零一个人。
羞耻,难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原来,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她的悲伤,一文不值。
她缓缓地,将脸埋得更深。
心,已经冷透了。
这一次,没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股刺骨的寒意退去,苏锦绣的“人心侦探”本能,却在她一片死寂的脑海里,强行开始运转。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冰冷的眼神。
他冷酷的话语。
还有……
苏锦绣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想起来了!
就在霍司爵转身离开的前一秒,他抬起手,用指节,极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她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超乎常人的观察力,将那一帧画面,死死钉在了脑子里。
他拧紧的眉头,不是单纯的厌烦,而是在极力忍受着某种剧痛。
他身上的烟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清凉的药油气味。
偏头痛。
张妈提过,大少爷有严重的偏头痛。
所以,他的冷酷,他的烦躁,不全是针对她。
他自己,也在地狱里。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黑暗。
紧接着,另一个更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
她被捡回来的那个雨夜,高烧昏迷,却清晰地记得,自己枕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鼻息间萦绕的冷香,奇迹般地安抚了她滚烫的身体。
是他的气息。
一个浑身泥水的陌生人,他为什么会破例?
真的是巧合?
不。
苏锦绣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再也感觉不到丝毫冰冷。
那双清透的眼眸里,绝望和脆弱正在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灼热而坚定的光芒。
霍司爵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必须仰仗的屋檐。
但她不想只做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卑微的附庸。
她要做一个……对他来说,有用的人。
一个无可替代的人。
一个让他,再也无法说出“很吵”两个字的人。
明天。
苏锦绣攥紧了拳头。
明天,她要去赌一把。
赌输了,万劫不复。
赌赢了,这条生路,她就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