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主宅,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佣人们的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大少爷的偏头痛,又犯了。
据说,昨夜书房的灯,一夜未熄。
今早,送进去的早餐被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骨瓷碗碟的边缘,带着一丝被砸碎的裂痕。
伴随的,是霍司爵一声冰冷到能刮下人一层皮的“滚”。
苏锦绣正在走廊上擦拭一座古董花瓶,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从二楼主卧蔓延开的,低沉、暴躁、近乎想要撕碎一切的毁灭性气压。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就像昨晚,他站在她面前,冰冷地吐出“很吵”两个字时,那双深渊般的黑眸里,所翻涌的压抑风暴。
他很痛苦。
这个认知,像一把滚烫的钥匙,捅开了一扇紧锁的门。
苏锦绣垂下眼。
那些被她当成故事书看过,属于生母遗物的古方食疗,此刻在她过目不忘的脑海里,疯狂翻页。
最终,定格在一篇专门针对“头风”的安神汤上。
百合润肺,莲子清心,龙眼安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这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她会被当成一个妄图攀附、不知死活的下人,被毫不留情地丢出去。
赌赢了……
她就能为自己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撬开一条生路!
苏锦绣放下抹布,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热火朝天,像个等级森严的小战场,张妈是总指挥。
“张妈,今天的午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她走进去,姿态放得极低。
张妈正指挥帮厨,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孩子来了几天,做事从不偷懒,眼力见儿也好,便随口道:“后院的百合刚送来,新鲜,你去剥一些吧。”
“好的,张妈。”
苏锦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领了活,在水槽边的一个角落坐下。
指尖翻飞,一片片玉白的百合瓣落入清水中。
同时,她的眼睛像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扫过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莲子,在干货架上。
冰糖,在调料区。
还有佣人餐后水果里的龙眼……
她在等一个时机。
午餐时间,厨房乱成一锅粥。就是现在!
苏锦绣趁着去储物间拿餐具的间隙,利用高大货架的掩护,一小把莲子和几颗龙眼干,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她围裙的口袋。
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当一个灶眼空出来时,她立刻凑上前,对忙碌的帮厨小声说:“李姐,我能用一下这个灶眼吗?我看这些食材边角料放着也是浪费,想熬点糖水,待会儿大家干完活也能润润嗓子。”
她的借口堪称完美。
那帮厨果然忙得满头大汗,看她指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不耐烦地挥挥手:“用吧用吧,快点弄完别占地方!”
“谢谢李姐!”
苏锦-绣立刻将食材下锅,用最小的火,默默守着。
瓦罐里,清澈的水慢慢变得浓稠,百合与莲子的清香,混合着龙眼的甜润,丝丝缕缕地飘散开。
那味道清淡,雅致,像雨后山林间的风,能安抚人焦躁的神经。
汤,熬好了。
苏锦绣盛出一小碗,用托盘端着,找到了正在指挥收拾餐厅的张妈。
她不敢亲自去送,那等同于自杀。
“张妈,”她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这是厨房用剩下的食材新试的安神汤,我尝着味道还不错。您看……要不要给大少爷送一碗过去?他……或许能用得上。”
张妈一愣,看向那碗汤。
汤色清亮,香气淡雅,看着就让人心静。
她再看向苏锦绣,女孩的眼里没有邀功,只有纯粹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张妈在霍家几十年,瞬间就明白了这碗汤的来意,也明白了这孩子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心中涌起一阵叹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有心了。”张妈接过托盘,转身时,发现托盘边上,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是随手撕下的日历纸一角,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此汤以百合、莲子、龙眼熬制,或可静心安神。温热饮用为佳。」
没有落款。
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极简的图案——一朵含苞待放的,锦绣花。
张妈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好一个聪明的丫头!
邀功,却不让人反感;留名,又留得如此隐晦。
这心思,这手段,哪里像个十八岁的孩子!
她不动声色地将便签放好,端着托盘,径直上了二楼。
…
书房里,密不透光。
霍司爵靠在皮椅上,一手捏着眉心。
颅内的剧痛,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随着心跳的节奏,在他每一寸神经末梢里疯狂搅动。
痛。
极致的痛,催生出极致的毁灭欲。
“叩叩。”
“滚!”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门,却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先生,”张妈的声音传来,带着紧张,“老夫人前些天让人送来的方子,厨房照着炖了些安神汤,您要不要……”
“我说了,滚出去!”霍司爵的耐心耗尽,眼底迸射出骇人的血丝。
张妈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将门推开了一些。
一股清淡雅致的香气,顺着门缝,强行钻了进来。
那香气,不像苏锦绣身上那种能让他神经瞬间停摆的冷冽,而是一种更温和、更绵长的,草木的清芬。
瞬间。
那在他脑中疯狂搅动的无数根针,猛地,停滞了一下。
霍司爵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惊异。
“拿过来。”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噬人的暴戾,却消散了些许。
张妈如蒙大赦,连忙将汤碗和那张便签,一并放在他手边。
霍司爵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张便签上。
娟秀的字迹,像一股清泉。
当他看到右下角那个小小的锦绣花图案时,他的瞳孔,狠狠一缩。
苏锦绣。
是她。
所以,昨晚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地哭泣,而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痛苦?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冰封的心湖。
他端起碗,那股清香愈发清晰。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甘甜,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将一碗汤尽数喝完。
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冰冷的针,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一点点拔了出去。
剧痛在退潮。
世界从一片血色的尖锐噪音,回归到可以忍受的范畴。
真的……有效。
霍司爵缓缓睁开眼。
风暴散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冰冷和探究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了一件远超预期的、会给他带来无限惊喜的珍宝时,那种极致的、想要剖开一探究竟的……炙热占有欲。
他拿起那张便签。
修长的指腹,在那朵小小的锦绣花上,反复摩挲。
这个看似柔弱,只会被动成为他“解药”的女孩……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霍司爵的薄唇,无意识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越来越觉得,捡她回来,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就在这时——
砰!
楼下,传来一声巨响,主宅的大门仿佛被什么东西粗暴地踹开。
紧接着,一道嚣张跳脱,能掀翻屋顶的少年音,毫无预兆地炸响!
“老子回来啦!有没有人想我啊?!”
霍司爵脸上的那抹浅笑,瞬间凝固。
他英俊的脸,黑了。
这个混世魔王,怎么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