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推开霍司宸房门的瞬间,鼻腔被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水后调与隔夜披萨酸腐气的味道猛烈攻击。
这里不是房间。
这是一个价值千万的垃圾场。
名牌服饰与乐谱手稿纠缠着堆成数座小山,外卖餐盒和成堆的粉丝礼物填充着每一处缝隙。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几乎铺满整面墙的鞋柜,以及地上横七竖八、尸体般躺着的数百双限量版球鞋。
每一双,都像被随意丢弃的、沾满灰尘的钞票。
这哪里是考验。
这是雷区。
霍司宸不是要她整理房间,他是要她给他那颗被宠坏的、充满恶意的自尊心,擦屁股。
与此同时,二楼书房。
霍司爵面前的监控屏幕上,主宅各处的画面静默流淌。
他的目光,只锁死在其中一格。
画面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就站在堪比灾难现场的门口,安静得不真实。
霍司爵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叩击。
他很好奇。
他的药,在面对这种近乎羞辱的刁难时,会作何反应。
哭泣?
控诉?
还是转身去找张妈,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然而,她什么都没做。
监控画面中,苏锦绣只是静立了三秒。
三秒后,她弯腰,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手臂一扬,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瓶子稳稳落入远处的垃圾桶。
没有抱怨,没有迟疑。
她开始工作了。
霍司爵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苏锦绣的第一步,不是收拾,而是规划。
她的双眼就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在脑中飞速将整个空间解构、分区:衣物、杂物,以及最重要的——鞋。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价值连城的球鞋。
她从最简单的衣物开始。
脏衣与干净但乱扔的衣服被分拣,需干洗和可水洗的再次归类。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条理性,像在执行一道绝对不会出错的精密程序。
一小时后,衣物山被夷为平地。
她终于走向那片“球鞋雷区”。
这才是霍司宸这场刁难的核心。
这些鞋,每一双都代表着金钱和独一无二。
弄混一双,弄错一个细节,都足以让他找到完美的理由,将她驱逐。
苏锦绣没有立刻动手。
她拿出张妈借她的旧手机,连上WIFI。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那张过分专注的脸。
一行行陌生的球鞋型号、联名款名称、发售日期、设计师故事……在她那座记忆宫殿里,被飞速地拆解、建档、分析。
她不是在学习。
她是在破解一套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藏严密逻辑的潮流密码。
半小时后,她收起手机。
整个“雷区”的结构图,已在她脑中彻底成型。
她终于动手了。
她先用一块极柔软的布,将每一双鞋上的灰尘,轻柔地、一丝不苟地拭去。
然后,惊人的一幕,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上演了。
她没有按照颜色或大小排列。
她竟是按照品牌、系列、发售年份的先后顺序,开始对那片混沌进行重构。
“Air Jordan 1 Retro High ‘Chicago’,1985年的复刻版,AJ系列的开端。”
“Yeezy Boost 350 ‘Turtle Dove’,一个时代的开启,必须和后续的‘Zebra’、‘Beluga’紧邻。”
“这双‘OW x Nike’联名,鞋身防盗扣是橙色,初代版本,不能和后面复刻的绿色扣混淆。”
她嘴里轻声念着,像一个顶级的文物修复师在盘点绝世藏品。
那双双在她手中经过的鞋,不再是鞋。
它们是一段段看得见、摸得着的潮流编年史。
她那恐怖的记忆力和信息处理能力,此刻在她指尖完美融合。
有些极其相似的款式,常人眼中根本毫无区别。
她却能通过鞋舌标签的字体差异,或是鞋底logo的微小不同,精准地将其区分。
整理完鞋子,她又从书房借来一个便签打印机。
“哒、哒、哒……”
清脆的打印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音乐。
她为每一个整理好的鞋盒,都贴上了一张清晰的标签。
【品牌/系列】:Nike Air Jordan 1
【型号】:Retro High OG 'Bred'
【发售年份】:2016
每一张标签,都是一份微型档案。
清晰,直观。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到了散落的乐谱。
她顺手捡起,根据纸张的折旧程度和创作日期,便将它们按时间线整理成厚厚一叠。
角落里堆积的粉丝礼物,她也做了初步分类,贵重的放在最上面,信件码放进收纳箱。
一下午的时间,悄然而过。
当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金光时,苏锦绣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
整个房间,焕然一新。
不,那不是“新”。
那是一种极致的、能让任何强迫症都赏心悦目的秩序感。
一首混乱的噪音,被一个技艺高超的指挥家,重新编排成了一首华丽的交响乐。
她将所有工具归位,走出房门,轻轻带上。
一转身,正对上一道玩味又深沉的视线。
二楼环形走廊上,霍司爵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换了身深色家居服,身上那股噬人的戾气早已散尽。
他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转身回了书房。
苏锦绣的心跳,却在那一眼中,重重地空了一拍。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切。
……
“哈哈哈哈,你们是没看到那妞的脸!当时就傻了!”
“我赌她现在肯定躲在角落哭呢!就她?还想整理我的房间?做梦!”
电竞房里,霍司宸戴着耳机,正和狐朋狗友在游戏里大杀四方,语气得意又嚣张。
一下午的虐菜,让他心情舒畅到了极点。
他掐着时间,觉得那女人现在应该已经把他的房间搞得一团糟,并且弄坏了至少一两件宝贝。
他已经想好了一百种羞辱她、再把她赶出去的台词。
霍司宸伸了个懒腰,摘下耳机,洋洋得意地站起来。
“走了走了,我去验收成果,给你们现场直播什么叫绝望!”
他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卧室。
他已经能想象到,推开门后,那个女人手足无措、哭丧着脸向他道歉的狼狈模样。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却发现那个“新来的”正安静地站在门边。
她换回了那身朴素的工作服,身上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表情平静得像一潭冰湖。
霍司宸的脚步,顿住了。
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瞬间卡在喉咙里。
这反应不对。
剧本不是这样。
苏锦绣看到他,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
“宸少,您的房间整理好了。”
霍司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整理好了?
她管那叫整理好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整理”成什么鬼样子!
“是吗?”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那我可得好好欣赏一下你的杰作。”
说着,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下一秒。
霍司宸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
然后碎裂。
最后被一种山崩海啸般的震惊所彻底吞没。
他像个被人瞬间抽走魂魄的木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直挺挺地、傻子一样地僵在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引以为傲的大脑,当场宕机。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无比荒谬的念头——
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楼层,推开了大哥那个有洁癖强迫症到变态的房间?!